一位留守妇女的亲情向往
聆听记录:蒋向萍
亲情、爱情、友情……是维系我们生存的正能量,是开启我们心灵的金钥匙,是点燃我们生活激情的火炬。如果缺失了这些,我们的生活将会变得淡然无味,空巢中的她也在努力地寻觅那温暖着她孤寂心灵的亲情梦!
——题记
(上图为聆听记录者与覃秀玉合影)
在雁池村伍家塌调研期间,我们经常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孤零零地站在屋外,呆呆地望着远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往往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站就是数十分钟或者一个多小时。农村调研期间,我们虽然见惯了不少留守老人的静坐,但象她这样呆望远方的妇女似乎还是第一个遇到,于是相约几个同学去她家坐坐。
她就是我们的聆听对象覃秀玉, 50岁,原就是雁池村伍家塌的人,出嫁到本乡太平村,女儿十岁时,丈夫因煤矿事故离世;后来经夫家婆婆同意招了个上门丈夫。十年前,婆婆去世,女儿外出打工继而远嫁湖北,加之对现在丈夫的失望,在娘家兄弟的建议下,她离开太平村,回到雁池村伍家塌,一个人住在兄弟闲置的老屋中。
也许习惯了孤独,所以覃阿姨的话一直很少;因为不太熟悉情况,担心说到令覃阿姨伤心的话题而使我们的聆听计划无法实施,所以我们也就静静地陪她坐着。坐的时间久了,也许从我们身上看到了她女儿的影子,覃阿姨用很不流利的话语叙说了她的过去。
“我自己是有家的,在太平”,虽然我们问及家的问题,但覃阿姨却主动从家这里开始了话题,显然家在她的心中有着相当重要的地位。覃阿姨告诉我们,那时和丈夫一起耕种田地,农闲的时候丈夫就出去打工,在煤矿上挖煤。“那时身体好,每年种几亩田,栽几亩玉米,还养猪养鸡,生活不错”。想起当初的幸福生活,覃阿姨的脸上不由得露出难得的笑意。
但第一任丈夫的意外死亡,改变了覃阿姨的一生,“丫头的爸爸走了,走的很突然,家中一下子全乱了”。丈夫走了,覃阿姨带着10岁的女儿和婆婆苦苦的熬了两年,不愿意儿媳妇过于劳累的婆婆开明地让覃阿姨招了现在的丈夫卓尚军进门,谈到这桩婚事,覃阿姨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在婆婆的安排下,经村里人介绍,卓er(覃阿姨对现在丈夫卓尚军的昵称)入赘到我家,但从他来我家里的那天起,我们的钱就个管个的,他不给我钱,也不让我管他,所以我的钱也不给他,只是吃饭的时候,他想吃肉了就买点,大家一起吃。他不太会干农活,刚开始几年还学着,帮我做点事,但是日子久了,他就越来越懒,不愿意做农活了。”这桩不满意的婚事让覃阿姨想起来还很是心痛,“如果找对了人,现在兴许不是这个样子了”,覃阿姨有点后悔这桩婚姻。
丈夫的不争气使家庭生活越发困难,据覃阿姨介绍,婆婆没两年就死了,太平的老房子也快倒了,住不得人了。刚好娘家的兄弟俩都搬到雁池街道上做生意,修了房子,老房子没有拆,就让覃阿姨搬到雁池来住。“卓er也想一起搬过来住,但两个弟弟不让他住,就将他赶走了。”想起丈夫,覃阿姨有点无奈,“也只怪他,好吃懒做,两个弟弟不喜欢”,覃阿姨给我们解释丈夫被娘家弟弟驱逐的原因。
十年了,虽然对丈夫不满,也很少和丈夫见面,覃阿姨依然牵挂着丈夫,“卓er住在太平,租的房子,靠挑货郎担(走村串户卖小东西)赚点钱过日子”。覃阿姨也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搬回太平去住,想在太平修一栋房子,但谈到修房子,覃阿姨再一次沉重起来,“本来我是想在太平修房子的,修了房子,就可以一起生活了。”但修房子就得要钱,覃阿姨告诉我们,因为他们家贫困,当年政府答应补助一万块钱,但当时修房子至少得3万。“如果卓er听话,勤快点,赚点钱,我们就有自己的家,丫头也能招个上门女婿,就不会嫁到湖北去了。”对丈夫的懒,覃阿姨心中有种隐隐的恨。
丈夫不挣钱建房,自己的劳动能力有限,覃阿姨曾经将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希望女儿赚了钱能够帮助自己在太平修几间平房过日子。 “我打电话给我丫头,想叫她给点钱修修太平那边的房子,但是她不答应。说外婆家这边有空房子,叫我一个人住这边,缺什么就打电话给她,她给我打钱。” 因为痛恨继父太懒没能够给母女俩一个家,覃阿姨的女儿覃小玲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和继父一起生活。
住在娘家,在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上,有着她熟悉的人,熟悉的山水,但不是自己的家,覃阿姨总感觉有点失落,于是经常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房屋外面,眺望着远方。对一个传统的山区农村妇女而言,在她的心中,只有与自己婚后的家人和孩子呆在一起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家。
住在娘家,因为身体原因,娘家的兄弟没有让覃阿姨劳动,只让她养了几只鸡。娘家的两个弟弟在镇上开商品,对姐姐的生活照顾的很周到,覃阿姨所需的生活用品都由两个弟弟轮流送上来;女儿也定期寄钱给母亲,隔些天就会给母亲打个电话,陪母亲在电话中聊聊天。
虽然亲人悉心照料着自己的生活,但生活中的孤单让覃阿姨还是有点孤单,“现在就希望女儿能在身边陪着自己”,谈到女儿,覃阿姨的脸上有了笑容,特地翻出相册,给我们看她女儿小玲及外甥的照片,“丫头很孝顺,每年都会回来陪我一起过春节,给我钱用。现在每三差五,也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的情况。”相册里的照片已经发黄,对这记录着自己女儿从小到大的相册,覃阿姨视为珍宝,她清晰地记得每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和地点,记得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没有了亲人的陪伴的时光,覃阿姨倍加珍惜这些照片,经常拿着相册温习过去的时光,回想着过去的幸福。只是回到现实中时,在偌大的房子中一个人转着,那种孤独让覃阿姨很难找到幸福的感觉。
女儿也体谅母亲的孤独,所以除了打电话外,还偶尔让母亲到邻居家和自己视频,覃阿姨没有QQ,也不会电脑,一切都要邻居的帮助才能完成,忠厚老实的她感觉给邻居添了不少麻烦,而且当着外人的面有些贴心的话也无法诉说,所以覃阿姨也很少和女儿视频。
住在娘家,虽然和这里的邻居都很熟,但覃阿姨很少串门,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呆在家中。离两个弟弟的家很近,但她不愿意打扰两个弟弟的生活,只在五天一次的赶集时会到弟弟家中坐坐,陪母亲说说话。
长时间的独居使覃阿姨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但其内心却渴望着亲情、渴望与人交流。我们的到来,特别是天天陪她耗着,慢慢使她打开心扉给我们诉说故事,习惯了我们的陪伴之后,覃阿姨的话也多了起来,笑容也多了起来;从最初充满戒备之心到后来将我们当成女儿一般对待,又是给煮玉米,买西瓜,还把自己女儿的高跟鞋和衣服找出来,对我说:“这是我丫头的,她只穿过一两次就放家里了,还是新的,你喜欢可以拿去穿”。
7月17号晚上,覃阿姨以为我们都会离开雁池,晚上十点多打着手电找到我们的住处,问我要电话,她像个小孩一样傻傻的指着手机笑着说:“以后常给我打电话。”
后来覃阿姨的邻居春芳姐告诉我,说:“覃阿姨以为你要走了,跟我说她想你,我就叫她去把你的电话号码要来,想你就可以给你打电话,她下午去找了你们好多次。”听罢,心中很是感动,被村民接纳的感觉真好;同时却又感觉很无奈,象覃阿姨这样渴望亲情的人,我们短时间的陪伴能否真正缓解他们心中的痛?
我曾问覃阿姨,她的梦想是什么?她用近乎呆滞的眼神看着我,很久没有说一句话。也许是因为书读的太少,不理解梦想的含义;也许是因为知道在现在的条件下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所以保持沉默。但从十多天的相处中,我们知道,覃阿姨有梦,那就是在自己的家中和自己的丈夫、女儿一起共享天伦之乐!
聆听后记:
覃秀玉孤单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也是一个地方文化的缩影。
想起时代,我想起了前不久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十八规定中的“常回家看看”,这一修改在国内引发了广泛关注,因为民众觉得除了应该常回家看看之外,还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不少人想常回家看看却不能回家看看。针对这个问题,在为《常德日报》“沅澧评谈”栏目组织的一组评论稿件中,有作者写下了如此的评述:
“想不想回家看看?”拿这个问题去问任何人,极少有人会给出否定的答案;但若拿“是不是经常回家看看?”去问同样的对象,恐怕很少有人不给出否定的答案;而众人给出的理由大都是“回家难,难回家”。对远在异乡打工的农民朋友来说,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无不思念留守家中的老父母和年幼的儿女,但除了春节,他们是很难“常”回家看看的,既没有时间够他们来回奔波,他们并不丰厚的收入也难以承受常回家看看的费用;即使在春节,当一票难求的时候,你又岂能以没有履行法定的义务而谴责那些没有回家看望父母的外出务工人员?对他们来说,非不想也,是不能也!
想回而不能回,所以覃秀玉和女儿覃小玲一年就只有难得的一次相见的机会,这种痛是这个时代的痛。因为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化必然使我们的生活空间不断扩大,眷恋故土不愿外出的老人与为了生存需要在外打拼的子女必然会远隔山水而不能经常相见,于是老人守在家中,期待着儿女的回归而经常泪湿衣襟;远在异乡的游子常常因为思念家乡的老父母和年幼的孩子而暗中流泪。虽然谁都不愿意分离,但为了明天有一个更美好的生活,无论是留守的父母还是外出的游子,都在默默地忍受着思念亲人的痛。这是经济转型和时代发展的必然,是现代化道路上无法逃避的痛,工业化起步早中国数百年的西方已经走出了这种阵痛,留守早已经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消失,回家也往往是件很简单的事;但对现代化还起步不久的中国来说,这种阵痛还刚刚呈现出来,本就还没有完全走出农耕文化影响而深深眷念亲情的中国人还没有完全适应现代化的步伐,还没有完全适应为了生存和发展而不得不面对的亲情别离。
除了时代的痛,造就覃秀玉的痛的还有一个地方的民俗民风。土家族的民俗决定了覃秀玉是不能和他现在的丈夫在自己弟弟的家中团聚。虽说雁池这个地方,现代化的程度已经比较高,但一些传统的习俗还是很难一下子改变过来。在这里,如果不是上门女婿或者“两来两走”的夫妻,女性是不能和自己的丈夫在娘家同房的。
亲情,让覃秀玉的弟弟们在姐姐面对困难的时候,及时伸出了援助之手,给了姐姐栖身之地,也给了姐姐生活的保障;但越不过的习俗使他们只能接纳姐姐,不能接纳自己的姐夫。也许这中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现在的这个姐夫已经不是他们认可的那个姐夫,是姐姐在原来的婆家招的姐夫,按地方的习俗,这一次招赘中,覃秀玉的身份已经不是婆婆的儿媳妇,而是婆婆的女儿了,她的婆婆是在为女儿招郎,这一次招赘与覃秀玉原来的娘家是没有关系的;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弟弟们才不接纳这个新的姐夫。也许这种民俗有着其不合理的一面,但即成的民俗不是个体所能对抗的,覃秀玉和她的丈夫不能,她的弟弟们也不能。
时代使覃秀玉的女儿难以回家陪伴母亲,民俗使她难以与丈夫在娘家弟弟的房屋中同住,而她与她的卓er又无力给自己营造一个家。
一个无法改变的时代,一个改变不了自己懒惰的丈夫,留给一个妇女的只能是无法圆结的亲情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