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农村残障老人幸福生活梦
聆听记录:李凡
这是一对命运多舛的老人,一位聋哑、一位瘸、中年丧子……但命运并没有压垮这对坚强的夫妻,他们努力向着自己的幸福生活前进。
(聆听记录者分别与两位老人合影)
聆听对象:覃事国,男 ,1937年出生,汉族,雁池乡伍家塌村民,聋哑人,文盲。
郑冬娥,女,1944年出生,汉族,老家在邻近的磨市镇商溪(当时为商溪乡,后更名为南岳乡,并乡时合并到磨市镇),左腿因伤致瘸,文盲。
1965年他们经人介绍相识,1966年结婚。
一对一生坎坷的老人,命运的悲惨让我们很多时候不敢提出任何问题,只能是静静地由郑奶奶给人们诉说着她愿意诉说的话题。因为农活与家务劳动的繁重、因为表述能力的不足,我们经了十余天的时间才得以大致了解两位老人的故事。
郑奶奶告诉我们,她两岁时父亲过世,因为生计困难,娘不得不带着她改嫁。20世纪40年代末的武陵山区,动荡、战乱与贫穷相伴,没有稳定生活,也没有充足的物质生活的郑奶奶因为营养不良而发育迟缓,身材矮小、身材瘦弱的郑姐姐9岁那年,因为劈柴时劈不动而遭到继父的嫌弃,继父用锯柴的锯子狠狠地戳向郑奶奶,导致左大腿骨折,家境贫困、医疗条件有限,郑奶奶的腿因此落下了永久的残疾,左腿萎缩,从此走路一瘸一拐。郑奶奶给我们看过她的腿,整条左腿只有我们正常人手臂粗,小腿上几乎就只有皮和骨头,左大腿上依然还留着一个深深的洞。这条腿也成了郑奶奶一生的痛苦 ,“当时饭都没有吃饱,根本没有钱治病,那时山里没有医院,有医院也进不起”,郑奶奶告诉我们,虽然当时腿断了,但因为惧怕继父的打骂,只能一个人躲着哭;即使这样,她也只在床上躺了几天就忍痛下床干活。“腿没好,经常痛,腿痛就麻烦赤脚医生找点草药贴在腿上,贴些草药,还是不管用,有时腿痛的连睡觉都睡不着。”
覃爷爷是个聋哑人,据以往调研的学长学姐们介绍,覃爷爷有一个习惯,就是初次见到我们时,一定会将他的身份证拿出来给我们看,让我们见识一下年轻时的他有多帅。这一次也不例外,第一次到覃爷爷家,覃爷爷热情地欢迎了我们,很快就从房间中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指着身份证上的照片,接着指着自己的脸,摇摇头。爷爷意思是我年轻时多英俊多帅,现在老了,脸不好看了,起皱纹了,不中用了。郑奶奶告诉我们,爷爷蛮帅,小时候更是聪明伶俐,但10岁时的一场感冒毁了他,因为医生用错药,覃爷爷因此失聪,也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不过虽然他聋哑,但心里明白得很。”但失去听力和语言能力时,覃爷爷已经是一个能听能说的孩子了,突然的失聪和失去语言能力让他的心情特别暴躁,身材高大的他因此令很多人害怕。
因为残疾,两个人当时都不好找对象,因此有人介绍两人认识时,双方都没有挑剔什么,很快组建了家庭。1966年结婚时,覃爷爷29岁,郑奶奶22岁,这个年龄,在当时的农村就已经是老大难的婚姻;即使在今天,也是晚婚的年龄了。也许因为都忍受过身体的痛苦,也许都忍受过他人的歧视,所以两人不仅很快结为夫妻。覃爷爷虽然聋哑,但却特别想和人交流,不会手语的覃爷爷只能发出呀呀的声音,外人无法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这么多年来,郑奶奶一直给覃爷爷当着翻译。把覃爷爷要表达的意思告诉别人,再用只有两个人能够懂的手势将外人的话“翻译”给覃爷爷,两位老人就一直这样扶持、恩恩爱爱地走到现在。
爷爷奶奶育有一女两男,子女们都很健康,爷爷奶奶也梦想着孩子们长大后这个家庭的命运就会改观。因为家境贫困,所以女儿和长子都只读到小学毕业就没有再继续读书,而是回家帮助父母和工;女儿和长子的勤劳也使家庭的经济条件不断改观。但命运似乎有意为难他们,1988年,长子在一次车祸中丧生,这一突发的变故无疑是晴天霹雷,也改变了这个家庭每一个成员的命运,家庭再一次陷于困境,老两口只得让读小学四年级的小儿子辍学回家务农,而爷爷奶奶也不得不依然在田间地头劳作。
但如同当年的疾病没有击倒两位老人一样,他们没有屈服于残酷的命运,而是不断地以自己的能力同悲惨的命运抗争着。为了改善家庭生活,覃爷爷在农闲时编草鞋卖,柑桔出来后在车站卖柑桔。
就这样老两口一直熬着,与命运抗争。“现在总算是快熬出头了”,郑奶奶告诉我们,小儿子长大成家后和老婆一起外出打工,小两口勤劳节俭,这几年拼命攒钱,去年新修了两层的小楼房,并添置了彩电、冰箱、热水器。虽然欠下了几万块的债,但儿子儿媳在外打工,两三年就应该可以还清了,对未来,奶奶充满了信心,也充满了向往。

新老房子的对比
对于现在的物质生活,爷爷奶奶很是满足,更令两位老人感到欣慰的是社会所提供给他们的保障,奶奶告诉我们,去年10月,爷爷在树上采摘油茶果,不小心从茶树上掉下来,大腿摔成粉碎性骨折,因伤情太重,山区医院没有接诊条件,乡邻立即将覃爷爷送到石门县的医院,住了一两个月院,花了两万多块钱。再一次飞来的横祸又让这个多难的家庭再一次蒙上了阴影, “幸好有政策,不然哪里诊得起。” 郑奶奶告诉我们,这一次覃爷爷住院,医疗补助报了50%,残疾人医疗补助报了10%,自己只出了40%。虽然家里最终还是出了一万来块钱,但对此两位老人已经相当满足了。
而覃爷爷的腿顺利康复也让郑奶奶想到了自己的腿,“如果当时有现在的条件,我的腿应该也会好吧。”回想往事,郑奶奶有点心酸,不过已经和命运抗争了一辈子的奶奶很快还是乐观起来,奶奶告诉我们,现在腿依然疼,但她用不着忍了,“腿一痛,到药店买点药吃,就不疼了。”奶奶还告诉我们,现在腿痛没有原来那么频发了,也没有原来那么痛。
不过郑奶奶还是有一丝遗憾,一生行动不便的她希望有朝一日她也能如正常人一样行走。
聆听后记:
一对不幸的老人,却也是一对幸运的老人。
说他们不幸,是因为他们身体的残疾。一位听力有障碍,言语不方便;一位腿脚不方便,行动有障碍。这样的一对夫妻很难说他们是幸福的。
在覃事国夫妻身上,我们看到了造化弄人。如果不是命运不公,覃事国应该是一位标准的美男子;如果不是老天作祟,郑冬娥也应该是一位娇小的南方女子。但这一切都在命运的捉弄下改变了,本该英气逼人的帅哥因为语言能力的丧失让人敬而远之;本该娇小的江南妹子因为腿的残疾而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
但他们又是幸福的,他们不仅在生命中遇上了对方,并且相伴一生,携手闯过了人生的许多难关,不仅膝不儿女双全,还拥有了虽不算富足,却也让他们颇感满足的生活。
这种幸福,来自于他们的相互理解与支持。近半个世纪的婚姻,郑冬娥未曾从丈夫那里听到甜言蜜语,未曾与丈夫有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思想交流,再多的心里话也只能说给自己听;而覃事国也应该从心底里明白,自打成家那天起,他就不曾奢望妻子能够象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那样内外操持,腿脚的残疾要求他更多地承担起家中的体力劳动。
但两位老人就这样无怨无悔走携手走过了近半个世纪,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在这近半个世纪的携手中,覃事国肯定有许多知心的话要向自己的妻子诉说;郑冬娥也应该无数次在劳累的丈夫熟睡之后将家中的带务操劳。
在他们身上,我们看到是夫妻间的扶持、理解与宽容,看到的是虽不完美却令人羡慕的幸福。
这种幸福来自于他们对彼此的理解,来自于对对方的责任。现时我们也要说,他们的幸福还来自这个社会。
在伍家塌,五十来户人家,一百五十来口人,上自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三五岁的幼童,没有一个因为覃事国和郑冬娥的身体残疾而歧视他们、取笑他们,相反,村民们给予更多的是理解,是援助,是爱,一方淳朴的山水养就了纯朴的民风,如果没有这种纯朴的民风,覃事国夫妻也许在众人的歧视中难以融入社会,难以在现在的社会中找到自己生存和发展的机会。
我想,他们的幸福更应该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如果没有六十多年前的站起来,如果依然在那个人与人不平等的旧中国,有谁能断定他们能生存下来并且相遇相知?有谁能够断定他们能够拥有自己的世界?
如果没有三十多年前的改革开放,没有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身体残疾的他们能否靠自己的劳动创造属于自己的财富,能否将一又儿女养大成人?
如果没有现在的社会建设,覃事国能否抗过那场大病,我们能否看到一对残疾夫妻携手走过的近半个世界的幸福人生?
在他们身上,我们不仅看到的人性的真善美,也看到了孕育真善美的这个伟大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