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农家女孩的山外世界梦
记录整理:李松林
聆听对象:覃春芳,女,1987年生,中专毕业。
因为怀孕在家休养,我们才得以有机会聆听一位山村青年的人生梦想,聆听她对山外世界的憧憬。
“还是要读书”,谈到人生,覃春芳一开始就谈到了读书。她告诉我们,要感谢父母,是父母真正接受了男女平等的观念,坚持只生一个小孩,所以才了自己读书的机会。“山里经济条件差,同时供几个孩子读书是件难事。我小时的学费就是靠家里养的母猪生的小猪仔卖钱来维持的,如果爸妈养几个小孩,我这个老大最多能读到初中毕业。”谈到读书,覃春芳还是有点遗憾,说自己小学和初中的成绩都还不错,但到了初三那年,成绩慢慢下滑了,没有考上一中,如果要进一中,需要多花几千块钱,家里负担不起;而她又不愿意读其他高中。
“那时也想不读了,直接出去打工”,考虑到自己的家庭条件,加上没有一个好的高中可读,覃春芳想到了外出打工。“真得感谢父母,那时他们见我还小,便坚持让我还读几年”。最后经常反复比较,她选择了石门外国语学校(现名石门精艺职校),学英语。
职校读书期间,覃春芳利用假期做兼职,赚学费和生活费,也积累工作经验,“这些兼职对我帮助很大,为我后来找工作积累了经验”。职校毕业以后,覃春芳经人介绍来到贵州毕节市的一所山村学校教英语,“学校就我一个英语老师,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二,就我一个人教;一天三节课,不是很累,但工资不高,每个月就八九百元。”
因为工资收入太低,因为还想继续自己的城市梦,当了一年老师以后,覃春芳辞职到东莞打工,在一个公司做了三个月;后经熟人介绍,在广州少儿大德宇教育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子公司SK英国皇家少儿英语培训学校当老师,重新做回了教师的她在公司从基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地提升自己,随着职位的提升,工资也从最初的一千多升到了四千多元一个月。
就在广州工作期间,覃春芳与同在广东工作的初中同学黄鹏结婚成家,怀孕后覃春芳辞去了工作,回到雁池老家。在我们问及为何不在大城市生小孩,而一定要回乡里来生小孩时,覃春芳有点无奈地笑着给我们说了一大堆在城里生小孩的不方便,“怀孕了上班不方便,虽然单位没有辞退的意思,但没了绩效的保底工资还不够生活费;孕产期间需要人照顾,家里的要上班,两边的大人也不可能去城里,自己又没有经济实力请人照顾;最为关键的是房子,窝都没有一个,哪敢在城里生孩子。”
回到乡下待产的覃春芳住到了娘家,“我家的房子是新修的,比他家的条件好点,关键是呆在家里没有婆媳矛盾。”覃春芳有点半开玩笑地告诉我们。
谈到将来,覃春芳告诉我们,小孩出生后自己会到广州去打工,小孩放在乡下由外公外婆带着,当我们问她舍得么?她有点无奈地告诉我们,舍不得也没有办法,留在家里赚不了钱,同样给不了小孩一个未来,如果在城里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了一套房子,也许还能给小孩一个好的前程。
也许和其他的新生代农民一样,他们的目的是进城,成为城市居民,所以谈到在城里的工作时,覃春芳谈话的兴致明显地高了起来。
“计划明年在广州那边买房子,有了房子,小孩也可以带过去了。只是买房要一两百万,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贷款。”而谈到贷款,覃春芳自然地将话题转到了工作上,已经在城市打拼数年的她明白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就无法办到住房贷款,也就无法实现自己的安居梦。
“明年去广州,要重新找份工作。”覃春芳告诉我们,无论是从收入的角度考虑,还是从职业的长远规划考虑,她都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宜再从事少儿英语教育,“中专学历太低了,现在的培训机构都要本科毕业的,待遇稍好点的都要研究生了,中专生和他们比起来,没有任何优势。”覃春芳同时还告诉我们,选择放弃少儿英语教育,也是对自身实力评估的结果,在培训教育的过程中她意识到自身的专业水平已经无法满足培训的需要,自身的英语水平和外国人流利对话都有难度,这个水平很难在英语培训市场上发展,所以她决定再次闯广东的时候换一个工作。“我的计划是做人事管理,虽然管理工作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挑战,但我相信自己能够做好”,对于新工作,覃春芳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对未来,覃春芳同样怀着美好的憧憬,她告诉我们,生完小孩以后去广东的目标就是赚钱买房,虽然在广州买房要一两百万,但她还是满怀信心地告诉我们,凑够首付的钱,然后贷款。对于自己的偿还能力,她同样是充满信心:“我爱人在广州一家网络公司工作,在那里已经做了七八年,从当初基层的打杂到现在做网页策划,每个月的收入六千多了。”老公6000多的工资再加上自己每个月4000左右的工资,两人省吃俭用也一定要将房子买下来。“买了房子,全家就搬到广州去住”,对未来的大城市生活,覃春芳充满了向往。
聆听后记:
伍家塌自然村中150来口人,覃春芳是极为普通的一个,但也是具有代表性的一个。在她身上,我们看到了80后对人生的理解与追求,看到了80后与父辈的差异。
在伍家塌自然村,覃春芳的父辈们也曾努力地走出这个小山村,只是他们走出的模式是把钱从城里赚回来,依然回到这个小山村生活,运营自己的人生。对覃春芳的父辈们而言,城市只不过是他们人生中的一个小站,伍家塌才是他们的归宿,所以他们出去了,无论赚钱与否,他们都会回到这个小山村;正是他们的勤劳,改变着这个小山村,平房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洋气的楼房。
在覃春芳身上,我们看到了新生代农民工的变化,看到了知识在对人的生活方式的改变。
作为新生代农民工中的一员,覃春芳不再象父辈那样靠自己的体力或者简单的技术劳动去打拼自己的世界,而是靠智力去改变自己的未来。也许我们还不能完全从覃春芳身上得出结论说知识改变命运,但我们绝对可以说,知识改变了覃春芳的生活方式,使他能够选择和父辈不一样的工作和生活方式,这种转变,是她在求学过程中积累知识的结果,是这个国家教育惠民的结果,是新生代农民工以知识武装自己的结果。从覃春芳身上,我们看到了社会的进步,看到了生产力的发展,作为一个缩影,覃春芳的人生反映了中国社会变迁与个人命运的改变。
我们还从覃春芳身上看到了新一代农村青年人生追求的改变,相对于从城市赚钱回农村生活的父辈来说,他们的目的更符合这个时代的潮流,符合中国城镇化发展的大趋势。对他们而言,他们进城的目的不再只是赚钱,而是留在城市发展,使自己融入城市生活,并真正成为城市的一员。在覃春芳身上,我们也看到了中国社会发展对每一个社会成员观念的影响。
但我们似乎也能从覃春芳身上读出社会发展变化中的无奈与困惑,作为在城市务工的一员,怀孕以后却只能选择回农村、回到自己的生养之地来繁育下一代,在没有完全取得城市身份之前,没有在城市拥有自己的“家”之前,她依然只是城市的过客,城市对她来说依然不具备归属感。什么时候,我们的社会建设成果不再以户籍来决定分享权利,不再让覃春芳们在城里怀孕却要回到乡下生产,我们的社会发展才可以说是真正地实现了平等,才真正让进城务工的青年们拥有了家的归属感。
这种无奈与困惑也是覃春芳走向城市过程中难以避免的困惑,也许随着她和她的孩子融入城市越深,她还会感受更多的困惑与无奈。
当然我们也有充足的理由相信,随着社会的进步,覃春芳们的困惑会随着社会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的现代化而逐步完善,他们不再是城市的边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