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乡村教师的造林梦 

聆听记录：龙俊

聆听对象：江定华，43岁，雁池乡易家山人，雁池乡中心学校中学部地理教师，1992年毕业于常德电大汉语言文学专业。。

严格说来，我们不能将江定华老师称之为村民，因为他们正规有编的中学教师；但他对农村的热爱，矢志要用知识帮助村民改变命运的他将自己早已经融入到了村民之中，于是我们便也将他的梦想归于村民的梦想之中。

江老师很健谈，一开始就向我们讲述了他对人生的理解：“怀揣一颗救国救民的心，一腔热血，一心想要将教育工作做好。但是从祖国现在的实际情况来看，在教好书的同时，必须要发挥好自身的特长，提升自身的价值，为社会多做一点贡献”。

正如江老师所说，他在教书伊始，以一腔热血全身心投入教育事业，致力于为国家、为社会培养有用之材。他所教的班级的地理成绩曾取得全县第二名的好成绩，并担任了学校的政教处主任。在学校当政教处主任的时候，他极力倡导学校建立德育实践基地，并与敬老院建立了联系，每年组织学生到敬老院看望老人一至两次，服务老人，接受教育。现敬老院的彩电是组织全校学生和老师捐钱买的，为老人们买桶子、毛巾、洗衣粉，给敬老院的老人们打扫卫生，买零食，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到来为敬老院的老人们带去了温暖，同时使得学生在实践的过程中得到教育。特别是对于一些表现特别差的学生，江老师将他们多次带到敬老院，让他们帮助敬老院的老人们打扫卫生，了解他们的生存状态，并契机教育学生要发狠学习，长大之后才能有更大的力量来帮助这些需要帮助的人，最后收的了很好的教育成效；教育学生“长大以后做一个有尊严的人，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但是，在二十多年的教书生涯和社会生存经历中所遇到的一些事情，让他重新审视自身的价值，也开启了他人生的另一扇大门。

参加工作的第一年，遇到了一个家里特别贫困但是成绩特别优秀的学生，妈妈近乎于智障，爸爸又瘦又矮小，家里的经济条件实在有限。刚刚走上工作岗位，第一个月的工资是六十四块八，第二年涨到一百一十元，尽管在这样一种条件下，还是毅然决然带头，并鼓动全校的老师为这个学生捐款，资助其直到大学毕业。即使在雁池乡也还有许多需要资助的学生，以我的力量乃至全校老师的力量，也无法完成对他们的资助。江老师告诉我们，刚从教时凭的是一腔热血，认为凭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去帮助学生改变命运就可以了，参加工作之后才发现，在山区要想真正教好学生，不仅需要知识，还需要一定的经济实力。家中经济困难的学生多了，不忍心看到他们因为经济困难而辍学，但在自身的经济条件有限的情况下，自己也无能为力，“心有余而力不足”，那种感觉很痛苦。

每年都要资助几个学生的江老师，在工作中越来越感觉自己的工资收入不够用，江老师带着自我解嘲的语气容自己以前是一个“贫贱”的教书匠：有限的收入决定了山区老师的“贫”，社会价值观念的改变、以金钱多少决定社会地位的价值导向决定了老师社会地位的“贱”。虽然“贫贱”，但江老师并没有多少怨言，而是充分理解政府。他说自己2012年当老师的总收入是27328元，“我也希望政府能够多发点，但是全国老师的队伍庞大，就算是每人提高一元的工资，那对于国家的财政也将是一个不小的担子。”正是在对政府难处理解的情况下不，教地理的江老师在坚持教好书的同时开始寻找一条能够让自己在物质上富裕起来的新路。

“我国的森林覆盖率很低”，江老师在谈话中多次强调这个问题，我国的森林覆盖率比日本低得多，而国家现在特别重视生态文明建设，植树造林应该是一个好的发展机会，而大量劳动力外出导致山区大量山地荒芜，应该可以将这些荒地利用起来造林。于是江老师查阅国家相关政策并到县林业局打听，在了解相关政策以后，江老师决定承包荒地造林。

作为老师，他知道植树造林不能蛮干，栽什么树、如何栽都需要知识作为支撑。江老师大学学的是中文，教书教的是地理，现在又要搞林业，以前的知识明显不够用。于是江老师每年都要花1000多元来订阅林业相关的杂志，《中国林业》、《林业与生态》、《中国野生植物资源》、《林业幼苗技术》这些杂志已经定了好几年了。在准备好知识的基础上，江老师从育苗开始，而且就从名优苗木开始。

但虽然做了知识上的准备，江老师的育林事业并不是一帆风顺，第一年买了三百株的罗汉松，因为缺乏经验，最后只成活了六十五棵。江老师于是利用假期时间到湖北、桃源等地进行实地考察，学习经验。

有了经验，江老师开始用父母和兄长的土地大胆尝试育苗，几年试验下来，江老师成功掌握了银杏、桂花等名贵苗木的破种育苗技术。育苗成功，每棵江老师的造林事业有了起色，经济效益也开始显现出来，在带我们参观他的苗木基地时，江老师指着田地里的苗木说，一年生小苗可以卖到一块多钱，两年生的可以卖到两三块钱，三年的苗木长到1.5米高就得卖十多元了，一年生的小苗每一亩都有上万棵，“要是全卖出去，就是上万元的收益，这是种无法比的”。在可观的效益驱动下，周边的村民纷纷向江老师讨教育苗技术，江老师也是悉心传授，免费的技术指导，原价供给的种子，销售信息共享，江老师的计划是带领村民一起发展起来。“我想赚钱，但我更想让村民和我一起富起来”。在易家山村如今已有十多户村民和他一起育苗、造林。

江老师的目标不只是在易家山村发展起来，江老师有更加宏大的计划，他想以自己的林业梦带动地方经济发展，造福一方百姓。“老百姓是特别想发展起来的，但他们缺乏知识和技能、缺乏信息、缺乏一位领头人，当然他们在观念上也有着不少落后的地方”，在与农民打交道的过程中江老师摸准了农民的性格，他知道给农民描绘长远规划不如给农民直接的实惠，因此他在易家山村租农民的山地植树时，除了固定每年支付给村民50元一亩的土地租金外，还承诺苗木收益三七分成，直观的经济效益很快就调动起了村民的积极性，不少村民希望能够以土地入伙，和江老师一起植树。“和老百姓办事，一定要来实的，千万不能玩虚的，你说你为老百姓办实事，就一定要让他们看得到眼前的收益，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才能调得起老百姓的积极性”，江老师以这样的原则来处理他和村民的关系，他承包村民的山地，给村民支付土地租金，同时又请村民管理、植树、锄草，“搞管理的人100元一天，锄草60元一天，村民的积极性相当高，这在山区来说也是不错的收入”。

如今江老师的苗木和造林基地已经成功地走出易家山村，走出雁池乡，在本县的皂市和夹山都有了上百亩的苗木基地。“皂市和夹山的苗木基地是和人合伙的，我以技术和少量资本入股，另外几个朋友提供资金，现在效益相当可观”，江老师对自己的前景相当乐观。

江老师有足够的理由乐观，因为作为老师他的另外一块田地已经结出了丰硕的果实。江老师最早资助的那个学生现在已经是广州一个企业的老总，年薪五六十万，去年暑假专程请江老师一家到三峡游玩了一趟，夹山的苗木基地，那个学生就是主要的出资方，江老师很高兴的是那个学生成为了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一个知道回报社会的人。

“我的梦想是让雁池所有的公路两旁都栽上由我免费提供的名优苗木”，江老师站在苗木前说道。

望着江老师育下的苗木，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无论是树人还是树木，江老师都一定能够获得成功！

聆听后记：

在江老师身上，我们看到了知识的价值，看到了知识对人的命运的改变。

山区教师和城市教师相比，他们的工作环境要差一些，他们的收入要低一些，甚至他们的社会地位也要低一些；但他们身上的担子更重一些，面对有可能因贫穷辍学的孩子，他们不顾自身收入的微薄，义无反顾地帮助学生；面对微薄的收入，他们没有抱怨，没有放弃教师这个崇高的职业。他们理解政府，在理解中他们努力提升自己、改变自己，为自己的心中的梦想而努力奋斗。

他们的梦想与知识和学习密不可分。作为一名普通的人民教师，他们没有权势、没有资源，他们唯一拥有的是知识和学习知识的能力。在听完江教师的讲述以后，我问过学生一个问题，“江老师大学里学的是中文，毕业以后教的是地位，现在创业搞的是林业，大家从他的人生轨迹中能够领悟到一些什么？”我给学生从多个层面解读，其中重点谈了学习的问题，从中文到地理，是需要学习的，如果没有足够的知识准备，不能给学生讲透讲彻，他的班级是不可能夺得全县第二名的；而从教育转向实干的林业，更是一次知识的全面更新，如果没有足够的知识和经验，他的育种不可能成功，知识和经验同样来自于学习，来自于勤奋的学习。正如习近平主席所谈的那样，实现中国梦，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继续付出辛勤劳动和艰苦努力。在江老师身上，我们看到了勤劳的力量，看到了学习的力量。

从江老师追求自我梦想的过程中我们还看到了责任的力量。是什么促使着江老师走上他的造林梦，起因还是责任，正是对学生的责任，使他不满足于自己的收入，不想做一个贫贱的教书匠，而追求金钱的目标并不是为了个人的享受，而是为了让更多的学生走得更远、走得更好。在走上造林这条道路以后，同样还是责任，使他不忘以自己的知识来改变乡亲们的命运，于是他从一个造林者转变成一个造林知识的传播者、造林技能的传授者、成为一个组织村民造林的组织者、带动村民致富路的领头人。

1996年和2009年两次行走湘鄂边时，我们发现湘鄂边依然很落后，但这里并没有被人们遗忘，境内外的不少单位和个人都在资助山区经济的发展，从希望工程、苗圃工程到结对扶贫、项目扶贫，但内部造血功能的缺乏很难让山区真正摆脱贫困。一次次行走，我们都在致力于寻找让山区真正实现脱贫的力量。1996年，在桑植县的四方溪乡，看着在石头间小片土地上耕种的村民，我们知道在这片不适宜农业生产的地方，村民必须另寻出路才能摆脱贫困；但2009年再次走过四方溪，我们虽然看到了农村的发展，看到了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成就：硬化的道路、新修的房屋，但在田间地头，我们看到农民的生产方式依然如13年前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农村经济的造血功能依然很弱。

江老师的造林计划向我们展示了提升农村内部造血功能的途径和方法，那就是将知识和技能传授给农民，让知识和人民大众相结合，借助于人民大众将知识的力量转化为物质的力量，转化为现实的生产力，引导农民走出贫困。

江老师不是村官，但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正是需要这样的热心人，2012年我们在慈利、石门山区调研农村文化建设，发现好几个村镇的文化建设搞的相当不错，有的将中断了的传统民俗恢复起来了，有的将破败了的文化旧址重建起来了，而这背后的主要推动者不是政府，而是民间的热心人，他们凭借着自己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以振救民俗文化为己任，不计自己的得失，毅然投资于文化建设，从而使地方文化得到了很好地恢复和发展。雁池乡大路口村的骆丕亚老人就是这样一个文化建设热心人，为了重修一处古文化设施，他个人投入了十多万元，将旧址的部分设施基本复原。

同文化热心人一样，江老师作为农村经济建设的热心人，选择以自己的知识去武装村民，引导村民发展经济，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正是需要这样的热心人。这样的热心人多了，知识扩散去了，我们的新农村何愁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