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酿酒老板的产业梦
聆听记录:吴丽杏
倾听对象: 朱仁华,男,40岁,雁池乡酿酒作坊老板,个体从事酿酒、销售十多年。(左图为朱仁华和调研的学生交流)
在未接触到朱仁华之前,我们对朱仁华所酿的酒已经很熟悉了。多年前,由于朱老板的酒作坊是雁池为数不多的“企业”,因此文理学院在此调研的师生一直特别关注着这个作坊的发展,也就是在调研中大家发现朱老板酿的酒特别好,从度数极低的甜酒到可口的糯米酒再到高度白酒,无论能否喝酒在他这里都能找到喝上一两杯的酒。酒好,但朱老板的生意却似乎一直没有做大,带着心中的问题,我们倾听了朱老板的产业梦。
由于已多次和我们学校的调研队员接触,所以朱老板对于我们的到访并不惊讶,对于我们的问题也几乎是有问必答。据朱老板介绍,他从事酒的酿制与销售已经十多年了,当初师傅从广西来雁池,开了这个酿酒作坊,自己就在作坊中当学徒,跟师傅学酿酒,后来师傅回了广西,就将酿酒作坊留给了自己。雁池街道修建以后,他就将作坊搬到了街道上,已经在这里经营也快十年了。
朱老板的酒作坊就开在自己的房子中,临街两个门面,一个用于酿酒,一个作为储藏间暨销售门面。作坊虽小,但酿制的酒类品种齐全,糯米酒、玉米酒、高粱酒、杂谷酒、米酒、苦荞酒,从低高到高度一应俱全,价格从3元到20元每斤不等,由于储存能力有限,因此每一种酒的存货量不会超过200斤,大都是某一种酒快要卖光的时候就会酿制一批酒,根据酒的不同,每一批的量约100-200斤不等。
据朱老板介绍,他这个作坊酿制的酒主要是卖给本地村民,在外地工作的本地人回雁池的时候偶尔也会带一些出去。酒好,价格便宜,所以朱老板的酒一直不担心销售,“每天都能卖个几十斤,销的最好的是40度左右的米酒,来买的多是中老年人,每5天一次的赶集是卖的最好的时候,有时一天要卖上百斤,高度酒的销量也不错,主要是人们买去泡药酒”。
我们尝过朱老板的糯米酒,甜甜的,口感很好。因为酒好,每次在这里开展社会实践的同学回家时都要带一些回去给朋友和家人尝尝,“不过这酒不能多喝,后劲很足,比葡萄酒的后劲还足一些” ,朱老板笑着告诫我们,“但喝的再多也不会上头的,纯粮食酿的,甲醛含量很低”,朱老板笑着补充。
品着朱老板的美酒,我们疑惑地问朱老板,既然酒这么好,为什么不将酒厂做大,不增加产量?在我们眼中,每一个老板都应该是想当大老板的,每一个企业都应该是想做成大企业的。
“做大?”面对我们的问题朱老板深思了一会儿,也许以前就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当我们问到这个问题时,他并没有想太久,就给我们分析了十多年来作坊一直不做大的原因。
对酒的质量和价格,朱老板相当自信,他说自己的酒无论质量还是价格都比隔壁一个酿酒作坊的要好,因此他酿的酒一直卖的相当不错。但这些都没有让朱老板冲动,没有让他盲目扩大产量,他对自己作坊的发展似乎特别理性。朱老板告诉我们,作了十多年的酒了,自己有了一批固定的老顾客,客源相对稳定,所以他的酒的销量很多年没有什么大的波动,销量一直很稳定。“要是酿的太多,能不能卖得出去就是个大问题”,对于我们的增产建议,朱老板首先想到的是销路问题。
“农村经常有办酒席的,你的酒好,价格又便宜,你可以向他们推销你的酒,这样不是可以大幅度提升销量么?”在雁池调研期间,我们看到了不下十处办酒席的,我们觉着朱老板的酒比那一般的瓶装酒要好得多,而办酒席是一定用酒的,我们因此尝试性地提出了这个建议。
“现在散酒上不了席面,二十年前办酒席大都是用的散酒,那时经济条件差,买瓶装酒的成本高,大家也没有现在这么爱面子,所以大都喝散装酒;但现在不行,不仅是经济条件好了,更重要的是面子问题;办酒席上散装酒,不仅老板会觉得很没面子,客人也觉得没面子,现在都是买的几十块钱一瓶的酒,摆上桌面大价些。再说,现在酒席上喝白酒的人也不多了,大都是喝啤酒或饮料。”朱老板告诉我们,现在农村不仅办酒席的多,讲排场、攀比也厉害,据说政府准备杀一杀赈酒风,朱老板的介绍让我们发现刚才的建议有点脱离实际。
“能不能将酒卖到外地去?比如常德。”因为曾听老师介绍说,常德不少朋友品尝了朱老板的酒后都认为比较好,建议在常德办一个销售点,这样销量就上去了,我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老板说:“你酿酒,我们在常德给你卖!”
对于这个建议,朱老板依然没有赞成,但这次他的理由不再是销量问题,而是生产的问题。朱老板告诉我们,他不是没有想到做大,每次文理学院师生在这里买酒也给了他启示,他可以多酿一些酒,然后将酒卖到外地去。但很快他就否认了自己的设想,“要多酿酒,那我现在的小作坊就不够用,必须建新的厂房,买地、建厂房、买新设备需要很多钱,我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钱。”除此之外,朱老板还向我们说了他的一系列顾虑,规模大了,原料的供应也会出现问题;还有就是上规模了,请的工人多了,管理是个大问题。朱老板坦言自己不懂管理,担心管理不好而搞成个乱摊子。“听说办厂子还得注册商标办很多手续,要和很多政府部门打交道,听人说这一套手续办下来很麻烦,我不熟悉这一套,搞不好!”
我们向朱老板建议,他可以去申请贷款,可以去找政府相关部门寻求帮助,借助于地方政府的力量将自己的作坊升级为企业,然后将自己的企业做大做强。
针对我们的建议,朱老板表现得有点“顽固”,他告诉我们,他一直没有与政府部门打过多少交道,跑贷款、申请注册商标之类的事,他根本做不来,“听说这些都要关系,我没有什么关系,不知道怎么去求人”,朱老板说到这些时表情有些无奈,对此我们也无法再说什么,在我国行政审批程序还比较繁琐的情况下,办好一个企业的所需要的手续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对于一个每天都需要劳作才能维持一家生计的作坊主来说,他确实没有时间、精力和成本去跑这些的。
朱老板同时还告诉我们,他最担心还是风险,他担心产量扩大后一旦卖不出去,贷款怎么还,工人工资怎么开,原料成本怎么付,这些都是困扰着他的问题。而最令他担心的是他的家庭,他既担心生意失败会影响家庭的生活,更担心生意太忙会影响他陪伴家人。对他来说,照顾好患病的父母、带好还在读初中的儿子,这些似乎才是他生活的重中之重,相对于家人来说,生意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
而对于自己的作坊,朱老板告诉我们,只要能够维持这个样子,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聆听后记:
和朱老板聊完以后,学生告诉我说,朱老板很满足于现状,没有梦。
我问学生,朱老板是真没有梦,还是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抑或是某些因素制约着他的梦?
准确地说,朱老板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如果我们在朱老板在当学徒的时候,我们去追问他的梦想,他应该会告诉我们,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酿酒作坊。十多年来,在追求自己梦想的过程中,师傅不仅传给了他技术,更将创业的基础——作坊及设备一并留给了他,从而为他梦想的实现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拥有了自己的梦想的作坊、拥有了理想的销售市场,朱老板觉得自己的梦想实现了,所以他现在要的不是追梦,而是守住自己的梦想的世界。
在行走中倾听武陵山区村民的心声,每个人都向我们叙述了他们的梦,但很多时候他们的梦想因为各种条件的限制而无法实现。朱老板是幸运的,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分析他实现梦想的过程,我们发现了几个条件:一是他的勤奋,作学徒时全面掌握了师傅的酿酒技术,所以才能在师傅走后全面接下师傅的作坊;二是他得到的帮助,如果没有师傅的出现和给予的帮助,朱老板要么在山中守着那几亩薄地,要么出去打工;师傅毫无保留地传授酿酒技术并以作坊相送,从而为朱老板自己打天下奠定了技术与资本基础。
朱老板成功实现自己的梦想给了我们一种启示,对武陵山区村民而言,他们在努力改变着自己的命运,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更多的人没有朱老板这样幸运,没有得到有力的帮助,因此他们的梦想往往因为现实的艰难而搁浅,因此要帮助武陵山区的村民走出贫困、走出大山,适度地扶一把是相当必要的;同时朱老板的经历也在告诉我们,“扶”他们一把不应该只是给点钱、给点物,更应该是传授给他们技术、为他们的创业奠定基础,引导他们拥有自己的产业,这样才能帮助他们走出贫困、实现自己的梦想。
当然,我们从朱老板的身上也看出了一点小农意识的影子,面对已有的成就,朱老板满足了,因此不想去克服困难将自己的产业做大做强。朱老板的梦想就是守住这份产业,让自己的老父母有一个安逸的晚年,让自己的孩子能够有一个好的教育环境,他就满足了,而对于自己的产业发展他并没有规划,朱老板之所以如此,确实是小农意识的影响。在小农意识的影响下,不少村民在创业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止步不前,安于现状,以至在市场竞争中被淘汰。在雁池调研时,我们还了解到一个陈姓个体经营者,二十多年前他就占据在利位置开了一个小卖部,位置好加上经营得当,很快积累了上百万资本;但满足于现状的他并没有想着如何将自己的商店做大做强,二十多年了,他的商店门面依旧、经营的品种依旧;而雁池街道建设完善以后,不少大门面的超市以及专业经营店出现,迅速将他的生意蚕食,他的生意因此迅速萎缩。同时由于自己经常打牌赌博、贪图玩乐,很快将存款挥霍,生活与生意似乎又都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水平。
朱老板和陈姓经营者的经历与现状在告诉我们,武陵山区的经济要真正发展壮大,走出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圈,走向现代化的产业结构,迫切需要改变村民们的观念,使他们摆脱小农意识的影响,具备现代市场经济理念,这将是一条很漫长的路,这条路完全由村民自己来走似乎是不现实的,适当的时候需要外力来帮助他们一把,帮助他们走向小农意识,走向更为广阔的市场空间。
朱老板不想将产业做大不仅受制于小农意识,还受制于环境的影响。如果我们从雁池市场的现实出发来判断,朱老板的经营之道是成功的,不盲目追求高产、不贪大喜功,因此才有了作坊十多年的平稳发展;如果朱老板不顾现实情况,盲目扩大生产,从而导致产品积压或者与竞争对手打起价格战,他的作坊最终都要受到严重的影响。正因为如此,朱老板在经营决策上表现得相当理性,没有任何冲动的举措。
但对于一个有发展潜力的企业来说,他的天地不应该局限在雁池这个狭小的空间,他似乎应该走出雁池,应该有一种力量帮助他们走出大山、走向外面的世界,在外部广阔的市场空间中寻找到自己的新的生存和发展机会。
在雁池调研期间,还有人向我们说起了柑桔的问题,雁池的柑桔三十多年前就很有名,质量好,销量也好;但近年来雁池柑桔产销量迅速下降,村民很容易找出了产销量下降的原因——树龄老化导致产量下降,相对于已经大量推广新品种的其他柑桔产区来说,雁池柑桔的品种落后导致市场占有率迅速下滑。而村民也在质问,为什么别的地方在更新品种的时候,没有人引导、组织我们更新品种?
是的,虽然现在农村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由村民自主经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需要产业上的引导,由于多重因素的影响,村民往往很难把握住市场行情的变化,他们需要有人为他们提供技术服务、信息服务,需要有人引导他们实现产业升级,雁池的柑桔如此,朱老板的酿酒作坊也是如此,如果没有人引导他们进行产业升级,没有人给他们提供技术与信息服务,村民现在经营的产业就可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被淘汰,产业经济就可能受到严重的打击。
能够而且应当给村民提供产业升级信息和服务的只能是政府,对朱老板而言,他的作坊发展已经到了一个比较完善的地步,对他个人而言,作坊是否突破现有规模向前发展并不重要;但对地方而言,地方却需要现代企业来引领地方经济的发展,以壮大地方经济。这就需要们的地方政府和相关的管理部门及时为经营才提供服务,帮助他们突破发展的瓶颈,实现跨越式发展。
一旦突破了现有的瓶颈限制,我们有理由相信,那时的朱老板一定会有更大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