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乡村客运司机的职业发展梦
聆听记录: 杨淑翔
聆听对象:邹太红,31岁,雁池乡苏家铺人,夫妻俩共同经营一辆石门到雁池班线的客车,他开车,妻子卖票,为了方便跑车,和妻子临时租住在雁池街道上。
如果让邹太红站在大街上,你根本看不出他是一位司机,赤裸的上身呈现给我们的是一身黝黑的皮肤,与这里做农活的村民没有什么两样,他也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世界,他就是一位农民,一位开客车的农民,而不是一位开客车的司机。
黝黑的皮肤意味着他是一个吃得起苦的人,邹太红的叙述很好地印证了我的判断:5岁时父亲去世了,而妈妈是一个精神病人,家里有6个兄弟姐妹,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他排行最小,由哥哥姐姐们一手带大他。贫苦的家庭环境使他读完小学就辍学了,辍学后,就在家里和哥哥姐姐一起做农活,13岁开始种田,因为种田的收益太低,想过上好日子的他从田地里挣扎出来,想在田地之外谋取一份生计。“但我不想外出打工,那样无法照料母亲”。邹太红走出田地的第一份职业是当摩的司机,“人们收入高了,生活好了,都想过轻松日子,所以我看准这个机会买了一辆三轮摩托,在山区跑起了出租生意”。
农村社会经济的发展给邹太红提供了一个发展自身职业的机会,随着经济发展,人们与山外的联系也越来越多,人们走出大山的方式也慢慢从步行、自行车发展到乘车,现阶段能够买得起私家车的村民不多,即使买得起,使用起来也不经济。邹太红抓住这一机会开始筹划自己的职业发展。19岁考了驾照,开过几年小车出租,6年前借钱买了现在这辆车,跑农村运输。
邹太红带着笑容给我们讲述着他的事业:“雁池到石门的客流量并不很多,过路车辆还会抢生意,因此每天的收入并不十分稳定。这条路线每天只有两趟,早上的6点多一趟,8点多一趟。我跑的是早上八点多的那一趟,但是每天早上6点多就得去等客、接客。一些住的离雁池远点的老乘客会打电话预约,必须开车接他们。农村班车在淡季生意相当差,既要勤奋,也在服务态度好;稍偷下懒,接迟了客人就上了其他的车;如果服务态度不好,客人也会流失。”
邹太红为人的口碑相当好,这一点我们在雁池调研的过程中多次听村民说起,雁池本地的村民坐他的车,如果是短途,他一般不会收钱;而村民如果有什么事租用他的车,他的收费也相当便宜。邹太红的服务态度我们已经亲眼目睹了,“三下乡”团队到雁池乡慰问演出时,租用的是他的车,往返一趟加上等待的时间近两小时,他只收了100元钱;我们到麻纳峪演出,同样是租他的车,往返四十多公里加上等待的时间共四个小时,他只收了200元钱,还一直帮我们上下物品。
正是这种好口碑,帮助他留住了一批忠实乘客,雁池本地的客人要去石门县,除非赶紧,否则都会坐他的车,有时哪怕车上挤,也要挤在他的车上,“邹师傅人好,坐着放心”,当地的村民如此评价邹太红的服务。
凭借服务抢占市场,邹太红的经营是成功的,这种成功除了他的善良外,最主要是他吃得起苦。
“苦!”这是邹太红对自己现在职业的评价,他不仅每天要早起去等客、接客,跑车的时候,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发车的时候经常没有坐满,所以路上要捡客,跑车的司机既要认真开车,又得留意前方有无乘客。由要留意路边的乘客,所以司机座旁的窗户是不能拉帘子的,“我就是这样晒黑的”。虽然是司机,但邹太红还同时兼做着搬运工,有时候乘客带的东西太重太多,他就得帮客人搬上搬下。“每趟跑下来,都会很累!”每天早上6点到下午5点,虽然在石门有四个小时左右的停留时间,但这四个小时的时间也并不是休息的时间,要检查和保养车辆,最主要的是得跑客源,丝毫也放松不得,否则就没有了生意。
因为累,邹太红似乎萌生了退意,想改行,他继续向我们诉说着当前的职业:现在的收益相对还是不错的,国家现在把农村客运定性为公益事业,按座位数量给予补贴,所以我每年可以从国家那拿到3万多的补贴,每年的补贴还会随油价的浮动而浮动。一年下来,扣除燃油费、保修费和上交的管理费外,一年能捞个10万左右。
家庭年收入10万,对武陵山区的村民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但邹太红依然感到压力很大,这种压力不是来自于收入,而是来自于职业的风险。“山区行车的风险很大,从石门跑到雁池,真正好跑的路不到一半,有几个路段很险,经常出事,有一年出过大事,焦点访谈都报道过,那个司机和车主也就是因为那个事故,一生都毁了”。
说起出事,我们感觉到邹太红的心理压力相当大,甚至可以从他的语气中感觉到他的后怕。正是这种压力,让他萌生了从这个职业退出去的想法,对现在的他来说,如果只过日子在雁池也算不错的了,他不愿意失去现有的生活。除了有可能的事故风险,运营过程中的另一个问题也让他头痛,邹太红继续陈述着他的苦闷:山里的外来人口并不多,山里的车就那么几辆,乘客也就那么几个,跑久了大家就都成了熟人。如果哪天碰巧大伙儿扎堆出门,车满员了,再碰上在路上拦车的乘客,收与不收就成了司机必须面对的一大难题。不收,会得罪人,他们以后就不会再乘坐你的车;收了,一旦被交警逮着就会很麻烦,扣车、罚款甚至更严厉的处罚。“我们也不想超载,但熟人拦车的时候,你不能不停,我们得罪不起人。”在法律与人情之间,邹太红坦陈自己无法寻找到一条妥善的解决方案,“在农村开车,超载是没有办法的事,那种压力很大!”
累、风险大,压力大,让31岁的邹太红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所以他想改换职业,能够换一个相对轻松点的职业。他现在开的车还有一两年就要强制报废了。正是车辆要强制报废这个契机,让他有了换个职业的想法。
虽然想改换一个职业,但对于新的职业,邹太红感到更加困惑,除了开车,自己似乎什么也不会,“早就想过将车与线路牌一起卖掉,那样可以得个几十万,但卖了车干什么去呢?”每次邹太红谈到转换职业的时候,他的神色都有点失落。“也许还是继续开车”,邹太红对自己起来的职业选择似乎有点无奈,继续单干难度很大了,走联营的路线吧,虽说可以共同承担风险,但成本大,负担不起;进城开公交也是一个选择,但随之而来的住房难题等一系列难题又让他的城市公交司机梦变得渺茫起来。
现实似乎让邹太红没有太多的选择,而出身农民的他甚至有回家务农的想法,家中的土地还在,近两年有人建议他们利用自家的土地培育名优树木的树苗,但由于文化水平有限,掌握育苗技术有难度。但抱着试一试的想法,邹太红在在别人的帮助下育了1000多棵树苗。“育苗的风险也很大,赶上今年这样的高温干旱,很多小苗就无法成活下来,农民承受不起这样的风险!另外,育苗的见效的时间太长了,我们等不起,现在最需要解决的是生活难题。”
又一次谈到风险,邹太红更加无奈;似乎无论向哪个方向走,都有绕不开的风险。
但即将到来的生活压力,似乎又在带着他做出自己的选择,他们的女儿6岁了,马上要读小学了,想着即将到来的家庭教育开支,邹太红又是轻轻地一叹。他告诉我们,由于女儿随妈姓,按政策规定他们还可以再生一个,但夫妻俩一直不敢再要,“生活的压力太大”。
在压力面前,邹太红在思考未来的职业走向,但向何处去,邹太红一直无法拿定主意。
“先走着吧,到了那一天再说!”他以这样一句话诉说着自己的职业梦。
希望明年再来雁池时,邹太红不再困惑于自己的职业梦,希望那时的他已经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职业;也希望有人够帮他找到一个合适的职业。
聆听后记:
许多如邹太红一样的80后的农民,他们的梦想已不在田野之上,他们渴望走出大山,离开田土,能够在田土之外找到一份体面而有尊严的工作。
在当地村民的眼中,邹太红是一个成功的人,他成功地拥有了自己的客车,以优良的服务得到了本地人众口一致的称赞。
邹太红的成功源于他对时代变化的把握,从一辆三轮摩托起家到拥有自己的客车,邹太红的职业经历几个大的阶段性的跨越,每一次成功的跨越都体现了他对时代变化的把握,把握住了时代发展变化带来的人的变化,并把人的需要的变化作为一个重要的商业机会来把握。农村社会经济发展了,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他们需要更好更优质的生活,需要社会提供更多的服务,邹太红正是看准了这一商机,在服务村民的同时也奠定了自己的职业基础、事业基础。邹太红事业的发展轨迹,同样也可以理解为中国农村经济发展的轨迹,理解为武陵山区村民需求发展的轨迹,从最初的三轮摩托到现在的客车,反映的是老百姓需求在升级、消费结构在升级,是村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邹太红的成功还在于他成功把握了第三产业发展的真谛——优质服务。对于只有小学文化的他来说,他的理论水平很难让他理解到这一点,但大山孕育出的纯朴、善良造就了他,使他在面对每一个乘客时都是“善”字当头,能够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帮助乘客,甚至不惜让自己处于难为的境地。邹太红成功赢得村民口碑的事实对蓬勃发展的农村第三产业来说,无疑是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的。
邹太红成功了,但成功的他却想从造就了他的职业中退出来,真正的原因不在于这个职业的苦与累,也不是这个职业的收入低,而在于这个职业的潜在风险——事故风险与运营风险。
武陵山区的地理条件和交通条件决定了这里的客运司机必然冒着巨大的风险,2002年2月17日就在距雁池不远的地方发生过一起25死42伤的特大交通事故,导致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就是超载。面对超载,有的人谴责司机的唯利是图,但正如邹太红所说,都是熟人,在车上还能挤一挤的情况下,你无法拒绝别人,否则会被人骂。这种现象在武陵山区相当普遍,7月26日,我们一行从桑植县城到该县的西莲乡,核定载客19人的中巴车实际载客50多人,我们向司机提抗议,要求司机不能超载,以保障我们的合法权益,在司机还笑着表示无奈的情况下,因经常乘坐该车而与司机较为熟悉的乘客就纷纷站出来反对我们的抗议,说在山区跑车不超载是不可能的。在问及安全问题时,其他乘客一致表示,跑了几十年了,不会有事的。和邹太红一样,那个司机也表示,好多短途乘客是帮忙带的,大热天或者大雨天的,在路上街的老人和带小孩的乘客你不带上一程,良心上说不过去,好多短途他们根本不收钱,都是熟人了,不会斤斤计较于那几块钱。虽然没有收钱,但一旦因超载引发交通意外,所有的风险都由司机和车主来承担,对邹太红这样的司机和他们的家庭来说,他们是无力承担这个风险的。而就在我们离开雁池来到湖北鹤峰县走马镇时,车站拉的横幅告诉我们,前不久这里又发生了一起因为超载引起的得大交通事故。
严守法律还是顺着良心?山区的客车司机似乎陷入了一种两难选择,守了法律,在农村目前还处于熟人社会的情况下,会被人们视为一种“恶”,视为没有良心的表现,会给你生存和发展带来意想不到的困难;但若顺着良心,由此引发的风险却要由一个人承担,对任何一个个人或者家庭来说,都没有能力承担这个风险。
而这种职业风险似乎无处不在,正如邹太红所说,他想换个职业,想靠山吃山发展林业,但同样他也没有承担这种风险的能力,一旦大旱或者苗木滞销,将所有的本钱都赔进去了,家庭生活马上就会面临困难,他和他的家庭根本没有承担这种风险的能力。
武陵山区村民职业发展面临的这种风险已经成为当前武陵山区产业发展面临的普遍难题。今年武陵山区遭遇了数年不见的大旱,不少粮食作物面临减产或者绝收的风险。调研中遇到的一位农民向我们如此说:早知道今年是这个收成,还不如去做小工,做一天小工就可以买100斤苞谷。而问及玉米收了后土地种什么,他告诉我们,就让地荒着吧,种下去也不指望能够收到什么。
面对普遍存在的风险以及村民在风险面前的无能为力,政府力量的介入也许是唯一的破解办法。
除了风险,邹太红自身素质也成为其实现职业梦想的重要障碍。由于文化水平较低,他很难更新自己的知识与技能,职业适应能力差成为限制他改换职业的重要因素。
邹太红是武陵山区村民的一个代表,他的困境是武陵山区村民职业梦困境的一个缩影,帮助他们走出困境,帮助村民找到适合的职业,应该成为武陵山区扶贫攻坚工作的重中之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