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村民的现代农业梦

聆听记录：周露

聆听对象：覃事杰，47岁，家住雁池村伍家塌，在其兄长办的预制厂做工。

在我们居住的农家往西望去，常可以看到一幅农村地区的经典画面：一位老太太孤独地坐在家门口，一坐就是小半天。一个经典的农村留守老人画面。

但老奶奶告诉我们，她并不是留守老人，自己的几个儿子都留在农村，老大经营着一家预制厂，老二和老三都在老大的预制厂做事。自己跟老二覃事杰住，孩子们都是早出晚归，所以她也算是半个“留守”老人了。

青壮年劳动力没有外出务工，而是留在山村发展，这种情况在山村已经不多见了，但更让我们倍感惊奇的是，他们家居然有两台现代化的农机具：一台耕种机，一台收割机，这种在山区很难见到、似乎也很难有用途的农机更是引起了我们的兴趣，于是我们特意抽了一个晚上等着覃事杰回家，听他谈他与他的农机的故事。

近十点的时候，覃事杰才一身尘土的回到了家中。由于早已经知道我们这群人的存在，也早清楚了我们到农村的目的，所以对我们“守候”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奇。

覃事杰告诉我们，耕田的家伙是09年买的，割稻的家伙是10年买的。谈到购买的理由，他告诉我们，在外出打工还不流行的时候，一到耕种收割的季节，大家都会互相帮工，人手够，也就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后来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村里留下来的老人平时做点农活还行，但一遇上“双抢”这样的农忙季节，他们根本承受不了高强度的农活；每逢农忙季节，他们这些留在农村的壮年劳动力也是累的够呛，虽然每天帮忙的收入不低，但人累的不成看相。后来在电视上看到外地搞机械化生产，用机械耕种，他受到启发，09年就买了一台耕田的，10年的时候又添了一台收割机。

覃事杰告诉我们，有了机械，做事轻易多了，即使是“双抢”时，天天有人请他帮忙收割、耕田，也没有感觉到累。干活不累了，但新的问题又摆在了他的面前。用他的话说，就是“搞的不爽快”。对他所说的“不爽快”我们一时没有会过意来，误以为村民喊他做事不给钱，或者是给的工钱太低，让他觉得不舒服。在我们的追问下，覃事杰告诉我们，“不爽快”并不是村民不给钱，也不是给的钱少，而是“原来搞‘双抢’的时候，就怕人喊搞事，那时靠人搞，一天搞不了多少事，吃亏的要死；现在买了家伙，‘双抢’的时候也只忙得上几天，感觉跟没有搞事一样，太闲了”。

覃事杰的“不爽快”源于他和他的机械没有得到最大限度地利用，机械化极大地提升了农业生产的劳动效率，这种效率的变化让他一下子无法适应，这让早已习惯了农忙季节打持久战的他有点“不爽快”。在与覃事杰的交流中，我们了解到，正是这种“不爽快”的感觉让他决定多找点事做，于是他将村里一些外出打工者的田地包了下来，一共包了三十多亩。

但覃事杰还是感觉有点“不爽快”，他告诉我们，虽然包了三十多亩田地，可这些田地不集中，这里一块，那里一丘，没有连成片，不管是耕田还是收割，一两下就到头了；还有这些田地的形状极不规则，转变抹角的地方特别多，开着大家伙在这样的地方做事一点都“不爽快”。

有了高效率的农业机械却不能充分发挥机械的作用，覃事杰的“不爽快”是可以理解的；解决这一难题，关键是要让他的机械有用武之地。覃事杰告诉我们，买了机械以后，很想多耕种点土地，雁池村也有条件让他的机械发挥作用，“姚家坪和雁池坪两块大坪都适合机械作业，如果能包下一个大坪，哪怕只包下姚家坪的上坪，我和我的机械就可以好好干一场”。

覃事杰所说的姚家坪和雁池坪，是渫水河流经雁池村时冲积形成的两大块相对平整的田地，面积都在千亩以上，他想承包的姚家坪上坪面积三百多亩，田地稍加平整就可以用农机耕种，进行规模化种植。但由于田地分属数十户村民所有，他想将田地集中经营有一定的难度。覃事杰告诉我们，他和部分村民谈过，想将他们的田地包下来，以便规模化经营。但由于现有的承包人体力尚可，还能从事农业生产，如果将田地包出去了，他们就没事可干，所以都想趁着现在还能做事，想自己先种几年；有的人虽然在外打工，田地在家荒着，但他们担心将田地包出去后，将来不好收回来，怕自己回到农村后生活没着落。因为村民的种种顾虑，覃事杰的扩大生产规模的梦想一直未能实现，现在依然只能种着三十余田地，还有在农忙的时候开着机器给人帮工，他所希望的田地成片规模化经营似乎在短时间内很难成为现实。

聆听后记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也是改变农村贫困落后面貌的第一动力，我们一直希望科技之光能够迅速改变农村贫困落后的面貌。

1996年行走湘鄂边，我们感受到的是湘鄂边的贫困，那时学生最大的感受是，即使有钱也没有地方可用，25人的队伍走过任何一个乡镇，便能将那个乡镇的包子馒头全买光；贫穷的背后是生产力的落后，几乎原始的农业生产方式使土地的收益率相当低。

2010年再次行走湘鄂边，买光一个镇上包子馒头的现象再也没有遇到过，湘鄂边发展起来了，我们也不再找学校借教室过夜。

2013年行走湘鄂边，虽然距上次仅三年，我们发现了湘鄂边的一个显著变化，那就是机器介入劳动的广度和深度。在湖南省石门县南北镇、湖北鹤峰县走马镇的茶园里，我们看到村民用采茶机采茶，远远望去，他们不是在采茶，而是在茶园舞龙，村民告诉我们，以前手工采茶，一天最多能够采百来斤；用上采茶机以后，一天采五六百斤依然很轻松。因为了有了机械的帮助，村民们种茶的面积明显增加了，收入也自然随着种植面积的增加而增加。随着产量的增加，茶叶加工技术与设备也在同步提升，各茶叶加工厂普遍采用了机械制茶。

产量上来，销路也上来了，收益上来，茶叶再次成为走马、南北镇等地的支柱产业，成为推动地方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

覃事杰看到了科技对农业和农村发展的重要作用，所以他先行一步。但他的先行并不顺利，这种不顺利遭受到的是体制的制约，在生产力已经发展起来的今天，我们该如何完善家庭承包责任制？如何突破碎片化的承包方式对农业机械化推广的制约？

农村土地流转是解决覃事杰当前所面临难题的唯一解决办法，只有将土地集中起来，农业机械化才有出路，农业生产率才能得到有效提升。但打破现有的土地承包制度，需要的不仅仅需要政府对种粮大户的扶植，更需要政府对农民的引导，引导他们转变土地观念，引导农民从土地上解放出来；当然更为重要的是，需要政府提升社会治理水平，引导从土地上解放出来的农民寻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和发展方式。只有做到让农民敢于离地、让离地的农民有事可做，覃事杰和他的机械才有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