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儿女的城市梦 

聆听记录：朱银眉

无论城市生活是好是坏，对大山里的村民来说，走向城市都是他们的梦想，而对于很多已经错过了城市梦的父母来说，他们在放弃自己城市梦的同时，毫无保留地去帮助自己的儿女实现城市梦。

——题记

这是一个四口之家，父亲，妻子，两个女儿。

夫妻两经营着一个小型超市，丈夫卢大秒还同时经营着一个肉摊。

每天早上五点多，卢大秒先要自驾三轮车将猪送到屠宰场被杀，然后再将猪肉运回来和合伙人均分。他告诉我，请人宰杀一头猪是五十块钱，不便宜呢！他与四个人合伙卖肉，通常是四个人分一头猪，但赶场的时候，可以两个人分一头猪，他说这样合伙卖肉的话就可以防止肉卖不完。下午，他和他的合伙人要去周边村庄农户家里去联系买猪，一般是买回来第二天杀了卖，如果买的猪比较多，就会先养起来，养的肥点再杀了卖。农村的人还是比较喜欢膘肥体壮的猪，这点和城里的人有点不一样。

买肉的人要买新鲜，因此来的非常早，他要赶在六点钟之前把肉摊摆好，趁肉新鲜的时候把肉卖出去。如果今天的肉没卖完，就要放到冰箱里去，这样的肉就不好卖了，赔本也是常有的事。我说那刚好可以自己吃。他笑着说，吃进去的都是钱呢，心疼。

每天清晨，卢大秒和妻子许平浓一起把分到的猪肉从三轮车搬到案板上，卢大秒就开始分割肉，先把猪蹄割下来，接着把油与肉分开，再把猪心从油里剜出来，将猪肝、猪肺挂到肉摊旁的架子上，十分熟练的动作，每天如此，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也许他已经厌烦了每天机械的动作，但是家庭的压力让他不得不这样不断的继续下去，如果不能找到一条更好的挣钱之道。

卢大秒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卢缘圆，下学期就读高中，所读学校是石门一中，一所在全省都相当有名的高中；小女儿卢芳洁在读小学一年级。虽然超市和肉摊的生意都还不错，论收入也算是个小康之家了，但两个女儿的教育费用及家庭开支加进来也不是个小数目，卢大秒坦陈作为一家之主的经济压力很大， “两个女儿都要读书，以后要用到的钱还多着勒！”

在雁池这几天，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来，都会在他们家肉摊前坐上个把小时，坐的熟了，他渐渐放下了戒备之心。有一天早上，他主动与我说话，他问我：“像你们读大学一年的费用要多少？”听到他主动的发问，我十分开心，为了能与他进行进一步的沟通，我详细认真地告诉他我们读大学的花费情况，学费是3400，但是一年的费用加起来就要一万多，学费是分专业的，有的专业的学费要七八千……

卢大秒有点吃惊。他告诉我，“大女儿现在每年读书的费用就要一万左右。她不是考我们这儿的石门一中嘛，比录取分数线少了两分，花了八千块买进去的。八千块我要卖一年的肉才能卖到。想要买进去还必须是十分以内，十分之外就不准买了。”

两分，用了卢大秒卖了一年的猪肉的钱！ 但是生活就是这样，为了女儿能够到一个好高中获得更好的教育，考一个好大学，以后能够在这个充满竞争的社会上获得更好的发展，他愿意用自己一年的劳动来换取。他把帮助女儿考一个大学，走出这个山区当成他现阶段最大的梦想。

后来我想起与他之间的这段对话，为什么与我的第一句对话会是问我们的学费，联系到他的家庭背景，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现在在读高中，可见他已经开始为大女儿读大学的学费做规划。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人物》，人物

卢大秒定了一本杂志《人物》，也许这本杂志的名字就寄托着他对女儿的期望，希望女儿也能够成为一个人物。

他与大女儿一起分享这本书，大女儿也很喜欢这本书，通常是大女儿先看，自己再看。《人物》一本是十块钱，一个月才一本。我问他为什么不多定几本杂志，他非常直白的说，“没那么多闲钱”。两个女儿以后的教育费用像一个无底洞，因此用钱必须节俭规划着用。

一天，他与我说起他在《人物》里看到的一个故事，那人是史上最年轻的市长，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孩子。后来他把《人物》拿出来给我看，翻到那篇文章，原来他说的是最年轻市长周森锋。从他与我说的这个故事中，折射出的是这个爸爸的所想所感：自己的孩子也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孩子，虽然没背景，但那个农民的孩子周森锋都有出头之日，没有家庭背景的女儿通过努力肯定也有出彩的机会。

拿着书随手翻了翻，正好看到图说万象——高考，便顺势与他扯起话题，“现在高考压力大呢！您是希望缘圆以后考一个什么样的大学？“

他笑了，迟疑了一下，幽默的回答我，“现在高考竞争是很大，但是我们也没办法啊！高考虽然像战场，但是我们不能替她上战场，只能搞好后勤工作，一切还要看她自己，你说那个是不是的。”他的幽默使我发笑，更带来震撼和感动。现在这个社会，是一个拼爹的社会，没有背景，一切都只能靠自己。这个爸爸他没有官衔，没有庞大的家产，他没有为女儿安排未来的能力，他所能做的，只是在背后默默的用自己的劳力、金钱和精神支持着自己的女儿，尽自己最大的一份责任和努力。

笑过之后，我继续问他，“那您会希望女儿学一个什么样的专业？“他说：”这要看她自己对什么感兴趣，让她自己决定，不过我觉得要在这个社会上更好的发展，最好是掌握一门技术。“卢大秒对于如何让女儿获得更好的发展，发表着自己的见解，猜得出来在平时看新闻，看《人物》的时候，卢大秒就在暗暗的帮女儿关注怎么样才能让女儿获得一条更好的出路。

封面上是小贝的照片，我问他是否认识贝克汉姆，他望着我，表示没听明白。于是我指着封面上的小贝，他摇了摇头，我告诉他，这个封面上的就叫贝克汉姆，他可是足球界的一个顶尖人物。

听到这句话，他似乎起了兴趣，拿过书，先看了看贝克汉姆的照片，然后翻到写贝克汉姆的那篇文章认真的看了起来，大概是希望从中找出小贝为什么这么成功的原因，好让女儿能够借鉴这些成功人士的经验。看着他十分认真的样子，我感觉到，也许他在像我们一样爱做梦的年级的时候，也梦想着成为一个顶尖人物，如今，他只能把这种梦想寄托在女儿们身上，于是他才有这种耐心和动力日复一日的起早卖肉，为的是女儿有一天能够成为一个人物，也算是圆了自己的梦，帮助女儿圆梦。

7月19日那天，我们一行人在河里发现了桃花水母，晚上到他家超市买东西时，我兴奋的与他说起我们的发现，但是他一脸疑惑的看着我。不过正好他今天也带两个女儿去河里游泳，他说两个女儿现在都不会游泳，“要教会她们两个游泳才行，为她们两个以后走入社会好做准备，多一种生存能力嘛！”援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卢大秒这个大老爷们细心的为两个女儿打算着，不仅仅重视女儿的教育问题，还十分注重培养女儿适应社会的生存能力。父亲他也许不会像母亲一样，为刚起床的女儿梳头穿衣，不会帮女儿做饭洗衣，但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全身心的把爱注入到女儿身上，让女儿获得更好的教育，让女儿能够通过教育这条途径走出这座大山，走向城市，走出比他们自己更精彩的路！

我试探着问他，“如果以后女儿到城市里去发展，那岂不是一家人不能常常团聚！”

他说：“那是必然的，不能因为一家人不能在一起就让女儿一直留在这个山村里吧，她们总有她们自己的路要走。”这个答案虽在我的预料之中，但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让我感到有点意外，也就在他说话的神情中，我分明感觉到了他内心的一丝丝隐痛，但为了儿女的长远发展，分离之痛不能阻碍他要把女儿送出大山的渴望！

这就是父爱吧，也是武陵山区所有父母的心愿吧，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走出大山，走向更为广阔的世界。他们养大了儿女，努力地把儿女送出大山，却在这不经意中将自己变成空巢老人，成全着儿女，牺牲着自己。

聆听后记：

武陵山区，我国连片特困地区的典型代表，一座座大山、一条条河流将这里与外部的世界阻碍，与城市的繁华阻隔。世代生活在这山中的村民，他们饱受大山阻隔之苦，他们渴望着走出大山，走向繁华的都市，不再为山所苦，为山所累，于是再大的山、再宽的河也无法阻隔这里的人民对城市生活的渴望，无法阻挡他们走向城市的步伐。

但走向城镇的步伐无疑是艰难的，在40岁以上的村民记忆中，他们当年走出大山的唯一机会就是高考，考上大学，得到一份城市的工作就算是摆脱了山村。今天，高考和读大学与走向城市并无必然的关联，但在村民眼中，让儿女接受良好的教育、读一个好大学、大学毕业以后在城市找一个工作依然是他们实现城市化的唯一的途径。于是许许多多象卢大秒、许平浓这样的夫妻不惜代价投资于儿女的教育，就希望他们将来有一天能够凭借教育这个阶梯走出大山，走出乡村，走出向属于自己的精彩世界，能够成为一个人物。

前几年在雁池调研的时候，碰到过一对夫妻，儿子初中毕业同样没有考上石门一中，同样是花了几千块钱进的石门一中；又因为儿子的文化成绩不是特别理想，于是夫妻俩决定让儿子学美术。当时夫妻俩征求我的意见，我很直接地告诉他们，美术这个专业很费钱，你们有多少钱供孩子学美术。夫妻俩的回答很坚决，多少钱都出，没钱卖房都要让孩子学出来。今年在雁池，我打听这家人的消息，村民告诉我，他们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进的美院；因为美院的学费贵，夫妻俩已经将房子卖了，两口子现在都在石门打工，给人看场子（游乐场）。

村民还告诉我们，在这山里面，条件稍好点的家庭都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县城里读书，有的初中就送到县城去了，因为那里的条件好，将来考重点高中、考好大学的可能性大些。不少家长为了让孩子安心学习，夫妻一方（多是妻子一方）干脆到县城陪读，留下男人在家里挣钱。

而且大学生就业的残酷竞争也让山村的民众多少有了了解，不少父母已经不再满足于孩子读一个本科。在与雁池一位考上一本的学生家长聊天时了解到，这位家长对孩子的安排不只是想让孩子读个一本就完事，还希望孩子本科毕业后读研，“只要孩子考得上，愿意读，每年几万块钱，怎么也得凑出来”。

在雁池这块土地上，对一个普通村民来说，每年要赚三五万块钱是很艰难的，但为了孩子，父母们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对于这样的父母，我们没有办法不佩服，为了孩子的未来，不惜倾家荡产，不惜夫妻两地长时间分居，他们如此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孩子的城市梦，为了让孩子超越自己有一个更为美好的未来，不再被困在这大山深处。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为这样的父母感动，在真心祝愿卢大秒这样的父母梦想得以成真的同时，也真心希望山里的教育能够承担起帮助孩子们走出大山、走向城市的梦想。

同时我们的心中还有着另外一种祝愿，那就是希望他们的进城之路能够轻松一点，城市能够给他们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和平台，在为乡村父母不惜代价为儿女实现城市梦感动的同时，我们也在沉思，今天的城市能否真正让他们圆梦？在与所有的家长谈话中，家长们都还只考虑到如何让孩子读完大学后在城市找工作，而对于即将到来的城市生活压力，他们似乎没有考虑过。他们不曾考虑大学毕业后的就业压力，他们不曾考虑高房价带来的安居压力，他们不曾考虑高物价带来的生存压力，而这一切我们也不忍和他们说起，以免影响他们的心情；同时我们也寄希望于国家政策的调整，希望在他们的孩子大学毕业时，这些问题都不再成为问题。

同时，我们也真心希望象卢大秒这样的父辈也能够实现自己的城市梦，这个梦已经不能借助于进城来实现，只能是靠就地城镇化来实现。在雁池开展调研有十余年了，我们见证了雁池从一个小山村变成一个稍具规模的小城镇的过程，如今的雁池，两条各长约千米的街道，街道两旁整齐的房屋，各种现代化的生活用品在街上的店铺中也是应有尽有，运动服饰如特步、时装如朵以、IT产品如联想等知名的品牌在这小镇上并不少见；小镇的信息水平也相当不错，不仅有线电视入户，而且移动、联通、电信三大网络运营商都在这里设置了营业网点，在山村调研时，我们甚至发现联通的无线网络信号也相当不错，有了网络覆盖，让从城市来的大学生也丝毫没有感觉到这里与外部世界的隔绝，与现代生活的隔绝。

但在调研中我们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了村民的某种不满，一种无法说出的不满。这种不满让我想起了今年1月在同属武陵山区的慈利县象鼻嘴村调研时，与村民谈及城市生活，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娘的话，在谈到城乡生活时，大娘自豪地对我们说，她现在并不羡慕城市的物质生活，“彩电冰箱我们都有，出门也不用坐车了。我们的生活比城市还好，城里人吃瘦肉精养的猪，我们吃猪草养的猪；城里人吃打了农药的菜，我们吃的菜是绝对不打药的；城里人喝的水是污染了的，我们的水是纯天然……”但自豪于物质生活的他们，谈到文化生活时，这位大娘明显的停顿了下，表现出一种很无奈的表情。

乡村文化生活的开展在当前农村的城镇化进程中似乎是一个被忽略了问题，在进行规划时，似乎少有乡镇能够将文化广场作为乡镇建设的一个必备设施。不过在与当地村干部的谈话中，村干部告诉我们，雁池正在修建文化广场，地基已经初具规模，年底应该能够投入使用。

希望卢大秒在将孩子送进城时，自己也能够在家享受到城市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