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庭的团聚梦 

聆听记录：张红芳

聆听对象：黄朝阳，39岁，伍家塌村民，在外务工。

初中毕业，被村里选派到县委党校经济管理专业，毕业后在村里任职，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最终没能让他留在农村，1997年到广东打工，和桃源姑娘张红霞相识、相爱、成家，2001年结婚，2003年2月大女儿出生，夫妻俩在家两女儿到一岁半时外出打工；2012年2月小女儿出世，夫妻俩将小女儿带到11个月时外出打工；两个女儿随爷爷奶奶在老家生活。

一家六口人，分处两地，十多年间分处两地，这期间相聚时的天伦之乐，分别时的相思之苦，不仅让大人们颇感揪心，也让长年思念父母的小孩子早早地在心理上成熟起来。张红霞告诉了我们一段令她永远无法忘怀的对话，那是2011年春节过后，夫妻俩又要离家外出打工，在离家的前夜，她对八岁不到的女儿说：“宝宝乖，妈妈要出去打工，妈妈走的时候宝宝不许哭！”

女儿沉默良久，没有哭，却说了一句让她再也无法忍住眼泪的话：“妈妈，我不会哭，但我的心里还是会哭”！八岁的小孩，理解了父母面临的生存压力，理解了父母的奔波之苦，所以懂事的没有哭；但“心里还是会哭”的孩子、流在孩子心里的泪，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成年人的坚强。

奶奶告诉我们，孩子小的时候，父母是偷偷走的，大人们都无法面对小孩子那撕心裂肺的痛哭；后来小孩长大了，孩子们送别父母后确实没有哭，但每一次父母离开以后，孩子都要哭上好几天。孩子伤心的时候，甚至拒绝接听父母的电话，孩子不是不想听父母的声音，而是一听到又会痛哭不已。

因为牵挂着孩子，夫妻俩每个春节都会回家过年，春节期间车票难买，多少次夫妻俩从广东站到石门，再挤两个多小时的汽车赶回老家。2008年冰灾，大山里不能通车，夫妻俩坐车到磺厂，在冰天雪地里步行了四十多公里赶回家和家人一起团聚。刚过完春节，他们又不得不忍心割舍下亲情，和同村打工的一起奔赴外地，返程的车票依然难买，返程的车依然拥挤，夫妻俩就这样年复一看地奔波着。

夫妻俩也想着将小孩带出去，但摆在面前的两道难关让夫妻两每每话到嘴边时又强行咽了回去。

他们知道，要将两个小孩带出去肯定过不了爷爷奶奶这一关，虽然爷爷奶奶在家种着四五亩水田、十来亩山地，还养一头牛、七八头猪，一年四季难得有个休息的时候。但再忙再累，爷爷奶奶还是愿意带着两个小孙女。用他们的话说，带小孩虽然是个累活，但每天能够听到小孩的吵吵闹闹，也是一件幸福的事。黄朝阳也曾尝试着提出要将小孩带出去，但立马遭到了奶奶的反对，老人们怕孤单，孙女儿们留在家中，他们就能够享受到孙女们所带来的天伦之乐。

其实夫妻俩还知道，即使爷爷奶奶让他们将小孩带出去，他们也没有那个条件。带上两个小孩，住哪儿是个大问题。现在夫妻俩租住单元房，两个人居住还勉强，如果再加上两个小孩肯定拥挤不堪；再就是小孩上学难题，作为农民工子弟入学难的问题他们不仅在媒体上看到过，身边打工工友带小孩到广东后尝试一段时间后又不得不送小孩回老家读书的遭遇让他们不敢轻易尝试将小孩带出来。夫妻俩更知道，即使有学校可读，但在城里学校读书所需的日常开支对夫妻两来说，是一笔难以承担的重负，更不用说小女儿入读幼儿园的高昂开支；每一次次算到经济账，夫妻两也就只有作罢。

夫妻俩也曾想放弃在外打工的生活，回到家乡发展。在农村劳动力大量流失和农村建设需要大量劳动力的背景下，农村劳动力的价格已经不低，当地半年男劳动力的日纯收入已经超过了120元/天。在小女儿出生前后的呆在家中的一年半时间里，黄朝阳确实没有闲着，每天都有事可做，收入也还不错。但夫妻俩还是选择了外出，用他的话说：留在农村做事，一是工作没有保障，收入不稳定；二是劳动条件太差，如他经常晚上帮人下水泥，几乎是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条件下工作的，因为知道这种工作的风险，他最终选择了放弃。

但夫妻俩也说，那一年半呆在农村的时间是一段难得的幸福时光，大女儿与自己的感情明显深厚起来，人也变得开朗多了，学习成绩也有了很大的提升。

但现实的无奈，夫妻俩最终只能放下亲情，远离家乡，到陌生的城市去寻找工作机会；和两亿多农民工一道，在打工和老家之间迁徙。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十多年，当被问到还打算持续多久这样的生活之时，夫妻俩没有说话。农村劳动环境相对较差、低货币收入的现状，让他们无法回到农村来；但文化水平相对较低、技术的欠缺，也难以让他们在城市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没有收入为基础，他们难以融入到城市生活之中、难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城市人，在城里实现一家人的团聚对他们来说似乎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梦想。

聆听后记

在黄朝阳一家人的心声中，我们听到的是不忍与不舍。

因为不忍让年迈父母孤单地生活，所以他们没有强行将孩子在身边；因为不忍让母亲伤心，所以黄朝阳的大女儿将泪流在心里；因为不忍让自己女儿在生活上落后于他人，所以夫妻两割舍下亲情外出务工。不忍之中，却又有更多地不舍，女儿舍不下对父母的思念，父母舍不下对儿女的眷恋。

但在这个时代，他们又必须忍、必须舍。为了更好地物质生活条件，他们必须暂时舍下亲情、忍住自己心中的不忍，在外打拼，将父母与子女留在农村。千千万万进城务工人员，用他们的远比城市人更多的付出、远比城市劳动者低得多的收入维系着中国城市经济体的低成本发展，造就了中国一座座城市的繁荣。中国的繁荣与发展应该感谢他们，感谢中国的农民工群体。

城市是亏欠农民工的，他们割舍了亲情为城市经济体提供廉价的劳动力，而城市没有给他们补偿；他们为城市的发展和繁荣做出了贡献，城市却不能给他们的子女提供一个公平的教育机会。这种亏欠，是一个社会的痛，也是将烙在青史上的一个时代的痛！

    我们不希望这种痛延续下去，我们希望黄朝阳他们能够带着自己的孩子在城市的学校里找到一张适合他们的课桌，更希望他们能够与城市的劳动者一样获得同样的收入、平等的待遇。我们希望这一天早早到来，别让他的小女儿也再在心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