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一生
众多的老人,经历了几十年来的风风雨雨,体验了很多,也感悟到了许多。他们看着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岁月的年轮一圈又一圈,记录着逝去的青春年华,也呈现着不断成熟的人生。许多老人都有非常多的属于自己的故事,他们的故事总是那么的多姿多彩,让身为晚辈的我们受益匪浅。
她,一个七十几岁的老人,个子不高,些许的有些胖,头发已经全然花白,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皱纹,可那双温和的眼睛总是闪烁着慈祥的光芒。因为去年的一场大病,外婆的身体大不如前,不过,值得高兴的是,外婆一向都非常开朗,喜欢在乡下四处串门,这家坐坐,那家走走,尤其喜欢和别人聊天。
知道我想采访关于她这一生所经历的种种,外婆也十分乐意地与我分享了她这大半辈子的酸甜苦辣。阳光照射的那个午后,在外婆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我仿佛能看到那些时光中每一个不一样的可爱的外婆。她的曾经,平凡、辛苦,没有轰轰烈烈的革命经历,没有跌宕起伏的人生,但就是这样一位老人,用她的平凡安静,默默地领略人生无常,世事变迁。
这一次的交谈,让我更深一步地了解了外婆曾经的生活。述说的过程中,多处时候她总是说着说着就陷入回忆之中,想着过往,老泪纵横,似心酸,又似感慨。
(1)童年时期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日的夜晚,冬天的月光,又清又冷,淡淡的,柔柔的,如流水一般,穿过窗户静静地泻在房间里,将地板点缀得斑驳陆离。屋外银雪纷纷,广阔的夜空中满缀着钻石般的繁星,将近半夜时分,月光明亮,在月光快要落时,此时的人们正在舒适安逸地睡着。然而此时,在汉寿县月光谭乡的一户人家中,亲友们正在忙得团团转,他们正忙着接生孩子。在太阳刚要出来的时候,小孩顺利地降临到这个世界,降临到这个贫穷的农村小家庭。当初升的太阳的光亮、温和的照遍大地时,一个小孩子大声地哭了起来,肖家生了个女孩儿。这个女孩便是我所参访的老人,我的外婆,肖秋桃。
一九三七年,我们中国人都不敢忘记的那一年,借着卢沟桥事变,日本开始发动全面侵华,外婆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国家危难的境况下。当时的中国落后贫穷、国家力量薄弱,百姓的生活亦是苦不堪言。外婆在动荡的战争时期来到这个世界,经历过战火硝烟,在战争中成长。到如今外婆都还记得,一支日本军队曾闯入她们村庄肆意地搜刮掠夺,她那时候小,差不多是五六岁的样子,记得并不是太清楚,也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只觉得那一群人总是不停地说着奇奇怪怪的语言,她说那时候家里人都十分害怕,老外婆总是抱着他们躲在墙角,不出声,等着那些人搜刮完了,外婆的父亲便骂骂捏捏地和老外婆开始收拾东西。抗日战争时期,国家危难,百姓的生活也是可想而知的疾苦。外婆就是生长在这种境况下。
外婆是家中的第三个孩子,在她之前还有一位哥哥和一位姐姐,家虽贫穷,可外婆的父亲与母亲也依然尽心尽力地抚养着他们兄妹三人。可是,自古以来,传统的思想早已占据着人们的内心深处,男子传宗接代,男子才是家中的顶梁柱,男子的地位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必然是毋庸置疑的。更何况是在外婆所成长的这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小乡村,男子的劳动力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于是乎,重男轻女的思想在农村普遍盛行,当然,外婆的父亲也毫无例外。在外婆的记忆中,父亲总是在种种事情面前更加偏向于儿子。每年春节来临的之际,是家中唯一一次饭桌上能看到少许肉的时候,父亲总是忙着给大儿子夹满那仅有的喷香的猪肉,外婆这几个女孩子则是扒着酸菜饭干巴巴地望着哥哥油腻腻的嘴巴,羡慕之极。衣服在过年的时候总是小孩子们最可求的,可每当过年的时候,哥哥永远都是穿着新衣服的人,作为妹妹的外婆,只能捡着哥哥破旧的衣裳穿,有一回过年,母亲总算给外婆缝了件新衣服,父亲二话没说劈头就骂母亲败家……有时候,兄妹之间发生争执,父亲总是二话不说地责骂女儿,维护的永远都是儿子。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作为家中唯一的一个男丁及长子,外婆的哥哥被父母送去了距家6公里的私塾,剩下的女孩子便跟着父母早出晚归,那时的外婆还小,总是跟着父母到田间,农活做不了就在泥路上自己玩,到了晚上就在母亲的骂声中被拎回家,这事儿都是外婆后来听她母亲说的。之后大了便跟着下田劳动,开始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哈哈……我啊,没读过书,识不了几个字,你外公啊,就老笑我是文盲,那我只能天天在家干活种地。那时候读书有啥用,乡下哪儿来女娃读书哦,不像现在,个个都是学校里面出来的,国家教育好啊现在。”外婆一辈子都没有读过什么书,认识的字不多,小时候唯一一次接触书还是通过她哥哥,哥哥捧着本书在油灯下时外婆凑过去看了几眼,就被老外公说瞎起哄,影响哥哥学习,便急急忙忙地支开她去干活了,之后,外婆也就没怎么接触过书本。
后面的日子就正如中国千千万万户的农村家庭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日夜夜不停息地劳动。没过几年,外婆的母亲又生下两个妹妹,一家人艰难的生活着。居住在地处丘陵区的月光潭,那一带的人们便靠着种地来养家糊口,可是,那时候土地改革还未施行,农民的生活极为困难。地主凭借占有的土地,残酷剥削和压迫着普通农民,后来,我查证资料得知,解放之前,占农村人口百分之九十的贫农、雇农和中农,却只占有百分之二十至三十的土地,他们租着地主的土地,终年辛勤劳动,受尽剥削,生活不得温饱。外婆一家在当时也只能勤苦耕耘,靠种地来勉强填饱肚子。可是没过多久,因为家里穷,吃不饱,两个妹妹就那样活活饿死,不幸夭折了。之后,在外婆七岁的时候父母又生下了一个弟弟,家里人捧着又一个男娃高兴欢呼,但是,大家高兴的同时又不得不面临着沉重的家庭重担,贫困的家庭不堪重负。
日子虽然贫穷,一家人倒也咬着牙生活了下来。“唉……”回忆到这儿,外婆深叹口气……“你啊,永远也想象不到当时的日子有多苦……天天啃着红薯,一顿顿,除了红薯就是酸菜,一餐就那么点饭,你老外婆一端上来我们就一下抢光,苦啊,哪像现在孩子你们哟,餐餐有肉,每天炒着这么多菜喊着追着要你们吃,不愁饿着肚子,你们倒好,左一个要减肥,右一个不好吃,你外婆我小时候啊,看着块肉那可真是高兴得快哭了,拿在手里舍不得吃,恨不得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每天就吃一点点,哈哈……”后来说着说着外婆又是一阵叹息,那是到了外婆的弟弟出生将近半年的时候,那天,父母和几个年长的孩子劳动还未归来,外婆留在家里照看着年幼的弟弟,可是家里突然失火,把房子、衣物和稻谷烧了个大半,生活简直是雪上加霜。外婆对于这件事很简单的一句话带过,不想过多提及,唯有那一声叹息,让我感受着这位七十多岁老人内心的难受,也许她是不想再回想起那傍晚时分灼烧得让人心痛的火光,也许更是她内心深处的一直从未消失的愧疚。家里的情况因为这次失火变得更加糟糕,哥哥也再没机会上学,一家人一天到头就只吃一顿饭,孩子们常常饿得大哭,外婆说,那时候饿,哥哥就会带他们去后山上采些野菜,带回来煮着吃,再不就做成酸菜来填饱肚子。有段时间,被逼的不行,外婆的母亲甚至带着几个孩子一家一户的乞讨,去别人家,看着人家饭桌上一点点的饭菜馋的不行,有的人家给点米饭,老外婆就带回家煮米汤给外婆他们喝。没过多久外婆的弟弟又因为发高烧而去世,当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更是没有什么像如今齐全的医疗设施,就连医生都没有,一条生命就那样说没就没了。父母面对着失去的第三个小生命痛哭流涕,外婆的母亲更是被打击得较长一段时间都卧病在床,老外公面对着丧子之痛,亦是心痛不已。但是,作为家中的顶梁柱,他依然不断操劳,养家糊口。
可是,好景不长,大概在外婆八岁多的时候,当她正一天天成长起来的时候,亲生父亲却在那一年因劳累过度患病去世,家庭的重担便一瞬间全部落在瘦弱的母亲一个人身上。在外婆模糊的记忆中,不久,她的母亲便通过村里人的介绍改嫁他人,至此外婆便有了继父,有了依靠。在外婆看来,继父是个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心肠特别好,踏踏实实地种地干活,对他们兄妹三人也还算不错,即使不是亲生的孩子依然默默地抚养着,一直到后来去世也没有说过什么怨言。八岁这年,外婆经历父亲的去世,母亲的改嫁,短短的八年时间,就已经体会了种种艰辛,中国也正好在这一年结束了长达八年的抗日战争,收到日本的投降书,贫困落后的小农村在得知战胜的消息之后更是沸腾了多日,外婆记得那时候各户人家都出来欢呼,静谧的村庄洋溢着的是人们的自豪。可八年抗战结束之后伴随而来的又是四年的国内战争,中国的社会依然动荡不安,农村生活依旧落后贫穷。后来,没过几年外婆的母亲又生了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八口之家,就在这样的动乱年代一点一点的熬了下来……
(2)青年时期
八口之家在贫穷的小乡村默默地生活着,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大部分的日子,外婆的父母都是带着年长的孩子在外务农,小点儿的就呆在家中看家。跟随母亲来到一个新的家庭,对于外婆来说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变化,一样的 艰苦,一样的从早忙到晚,一样的省吃俭用。
1949年新中国成立,中国终于独立。之后没多久又进行土地革命,废除封建土地所有制,实行农民阶级的土地所有制。沿袭曾经的打土豪分田地,广大的农民开始有了自己的土地,并且免除了每年须向地主缴纳粮食的沉重负担。外婆一家也在那个时候分到些田地,一家人高高兴兴的,感激着新中国。之后,外婆每天跟着大人早出晚归,一家上下全都辛苦地做着农活。那时候外婆十几岁,回忆起那段日子,外婆不住地说,真的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每天天还没亮就起来,先得带着家里的牛出去溜达一圈,然后再和姐姐到父母干活的田地里去帮忙,春夏的时候要帮着家里播种、插秧,天天在泥土里面,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插好,有时候,在田地里面呆久了,腰弯得根本就直不起来,可外婆还是咬着牙在毒辣的太阳底下默默地干活。有时候插着秧就看到腿上趴着那种吸血虫,心里又气又怕,“那我看着那东西就气啊,饭都没怎么吃饱,它还跑来吸我的血……”说到吸血虫,外婆到现在还是义愤填膺,那股较真劲儿实在是让我觉得可爱。干完大半天的活,一家人就会回到家中,老外婆总是最劳累的一个,回到家中依然不得休息,马不停蹄地为一大家子做午饭,有时候是红薯,有时候是咸菜。对比现在饭菜虽然简陋,但盛出来之后就一扫而光,休息完之后,又扛着锄头去田地里劳动,很晚才回来。更多的时候,外婆会跟着母亲在正午之前赶到家中烧柴、做饭,两人随便咽下几口之后就倒腾着给还在田地里干农活的父亲、哥哥送饭过去,一家人在草垛上休息会儿又立马开工,日子就是这样艰辛忙碌。冬天的时候更惨,寒冷的天气,饥寒刺骨,外婆脸上常常被冻坏,手脚也冻得发麻,有时长了冻疮,痒的受不了就抓,抓得流出脓水,流出了血,一点一瘸的走路,然后,老外婆就会用一种野菜泡着给外婆洗脚。
听外婆说,那时候的镇上,大街并不像我们现在这样天天热闹非凡,人们只是在特定的日子到大街上贩卖东西,进行买卖,每当到赶集的时候,是小镇上最热闹的时候,老外婆总是会带着年长的孩子赶早前往几里之外的镇上买上一点盐等必须品,那时候就是外婆最高兴的日子,因为在那样的集市上,外婆可以看见好多漂亮的、从没见过的物品,即使不能买,只要能看看她都觉得心满意足。对于小时候,除了赶集,外婆说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老外婆缝制衣服的时候,看着老外婆一针一线的缝制出一件件漂亮的衣服,每次心里都特别痒,后来,大了点,老外婆就开始手把手的教外婆缝衣服,就这样,每天干完农活之后外婆就拿着家里的旧衣服跟着缝缝补补,慢慢的,熟能生巧。
到了十四、五岁的时候,外婆就常常到山上去采点酸枣等东西跑到小镇上去卖,琢磨着换点钱补贴家用,运气好时,能卖个几分钱,有时候一个也卖不出去。卖不出去的就留下来一家人吃,“那时候啊,我们十几岁哪像你们现在这样轻松好玩哟,天天在外面打滚、干活,每天除了到地里去做事,回来之后还要帮着你老外婆洗衣,挖野菜,到山上放牛,干完活回来的路上啊,看见什么野菜啊就采了回家煮着吃。那时候房子就是一个又矮又小的茅草房,下雨的时候啊,就不停的有水顺着留下来,屋子里啊都是湿的,哪像现在,水泥、地板砖,把水给防得严严实实的,哈哈……现在好啊。”回想着以前的日子,外婆一阵阵感叹……
在困难的环境下,外婆逐渐长大,16岁的时候少女亭亭玉立,想到自己当年的青春年代,外婆一脸的激动,“当初你外婆我啊,那长得可真的是俊俏哩,那时候女孩子十几岁就开始张罗着嫁人,五六个人抢着跟你外婆我说媒,哈哈,最后啊,还是跟了你外公。”当时的婚姻家长包办,只是在媒人的述说下知道男方家里是邻村的,条件不错,有几亩地,吃苦耐劳,长得也俊俏,于是比较之下父母就将外婆嫁给了邻村龙潭桥的伍岩泉,也就是我的外公。就这样,外婆连外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被一顶简陋的花轿抬到了外公家,开始进入到一个全新的家庭。虽然没见过面,外公倒也长得一表人才,外婆那时候悬着的心也有了着落,“那时候结婚,多少姑娘被媒人骗到婆家才知道,嫁给的男的有的是半个糟老头子,有的还缺胳膊少腿嘞,什么活都干不了,幸好啊,遇上了你外公,一辈子踏踏实实。”
外公排行老二,上有个哥哥,下有个弟弟,还有两个妹妹,由于家庭条件还不错,小时候外公就有被父母送去上学,念了一段时间的书,认识挺多的字,是一个典型拥有着大男子主义的农民。嫁给外公之后,外婆一直跟随丈夫住在婆家,那时候,一家人就挤在一个大点的茅草房里生活,日子和在娘家时差不多,一样的早出晚归。外婆有一位嫂子,性情比较懒,属于好吃懒做型,自己不怎么干活,还老是在公婆面前对外婆挑三拣四,外婆也不反驳,本本分分地,该干嘛就干嘛,婚后的日子正如中国千千万万个农村妇女一样,伺候公婆,照顾丈夫,每天为了这个家干活,一家子有四口男丁,勤勤恳恳地劳动,外公的大哥争气,早年学了点手艺,除了种田还干着份闲活给家里补贴家用,除了嫂子喜欢偷懒说点闲话,一家子倒也过得其乐融融,后来没过多久外婆就怀孕了,那时候怀孕远没现在这样娇贵,挺着个大肚子依然跟着外公出去干活,直到有一次在田里肚子突然一阵绞痛被抬着回来后外公说什么也不让外婆出去了,闲不住的外婆在那段时间没事儿就自己在家拿出旧衣服缝些小孩的衣服,再不就在家附近捡些柴火,帮着婆婆做饭,1954年,外婆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第一次的生产外婆疼得死去活来,简单的一把剪刀,一盆热水,一块布,婆婆就是用这些帮外婆接生,第一胎是个女娃,在有着落后腐朽思想的小农村,这是不待见的。公公婆婆包括丈夫都是重男轻女,生完大女儿之后的外婆,日子更加辛苦,面对着公婆的埋怨只能默默干活,第二年,终于生了个大胖小子,外公抱着儿子止不住地大笑,公婆也不再抱怨。
二儿子出生后的第二年,公公不幸患病去世,不久,婆婆也跟着那么去了。那时候哥哥和嫂子早搬离家中,弟弟自力更生娶了老婆也搬离了家中,两个妹妹也都嫁了人,就剩下外婆一家仍然住在老家生活。
(3)成年时期
1958年,全国农村开展了人民公社化运动,“大跃进”成了那时的主旋律。在公社化运动中,各村生产队都成立了公共食堂, “吃饭不花钱”的宗旨得到空前发展,很多地方宣布人民公社为全民所有制,没有例外,外婆他们那个村也建立了人民公社,大家集体劳动,吃饭不花钱,都到一日三餐集体统做统吃的公共食堂吃饭。外公因为读了几年书再加上有点关系就在食堂做了个会计,算些食堂的支出,这个外婆是十分支持的,逢人便夸丈夫是大食堂的会计。不过大部分时间外公还是和外婆在地里干活,但是,大锅饭没过两三年便宣告终结,外婆和外公便安安心心地参加集体劳动,外婆记得那时候兴生产队,记工分。每天清早,队长口哨一吹,然后安排今天的活儿,外婆他们就得带着工具,去到队长安排的劳动地点干活。“那我们在生产队劳动的时候,那人可就多啊,几十号人,场面大得很,有的挖红薯,有的割薯藤,有的挖薯,有的啊,就搞泥土,那大家全部一起开工……”外婆述说着过去,齐齐浩浩几十人,为了缓解劳作之苦,大家伙有时候累了就会休息下来,外婆她们说说话,外公则掏出卷好的烟卷抽上几口,每天劳动那么久,就为了能得到工分。
那时候,虽说一开始浩浩荡荡,但后面人们的积极性就下来了,而且有出勤就计分,有些人就开始想方设法地偷懒,出工不出力,纯粹图表现,挣点分,有的一早被队长叫醒后赶到田地,但啥事儿也不干,将锄头一把扔在地上就顺势找个草垛坐下,从身上摸出几匹叶烟或者是一根卷烟来,点上火慢慢地咂摸着,有时候象征性干会儿活。外婆和外公两个老实人,没怎么偷懒。外婆说,工分是他们的命根子,那都是有着她和外公的汗水甚至泪水。1963年时,外婆又生下了两个女娃,一家六口人,靠的就是在生产队挣的一点工分养家糊口。对于工分,外婆说当时能多挣就多挣,一家六口人,四个女的,男人就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个孩子,能从事劳动的也就外公一个男人,属于典型的张嘴的多、干活的少的家庭,所以说,对于外婆而言,尽管参加集体劳动干活,但日子依旧清贫,不过,她还是坚持供孩子上学,她说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将来像她一样一字不识,由此,孩子上学、衣服被子、油盐茶水等一切开支均依靠着她和外公所挣的工分。可靠生产队分的那点口粮根本不能解决一家人的吃饭问题,外公挣的稍微多点,身为女子的外婆则少了很多。为了工分,外婆说当初吃不饱甚至饿着肚皮干活也是常事。因为谁得的工分多谁就能在年终分红时多分到几担谷子、几元钱、几尺布票。这样,为了多拿些工分,外婆就拼命地抢着干重活累活, 为了多抢工分,有一次,外婆带病出工,累得直接晕倒在坡上,最后被人给抬回家中,醒来了之后又继续出去干,没有节假日,没有休息的时间,不论刮风下雨、不论严寒酷暑,外婆绝大多数时间都跟着生产队在田间地头忙碌着。那时候活多,外婆说她什么都干过,播种、插秧、喷药、除草、收割、搞双抢、挑粪……可是即使拼命干活挣工分,仅凭她和外公两人,人少,出工远赶不上别人一家几口,到年末结帐时,依然都是超支,欠着生产队的钱,一家还是粗茶淡饭,啃着红薯,嚼着酸菜,可以说是天天吃不饱,穿不暖,生活十分艰难。没有其它收入来源,外婆就开始想办法帮别人干活,没有白天黑夜的干,靠着晚上帮别人做衣、缝补来给换点钱,连米饭平时都不怎么吃,留着来客人和过春节的时候才吃,更吃不上几斤猪肉,后来,为了生活,迫不得已,外婆又让大女儿辍学挣工分,跟着她一起下田种地、摘茶油……那些年的日子成天为了工分而活,苦不堪言。“天天累死累活地干,可是啊,还是饿得要死,能有什么办法哦……你大姨那时候干活了又累又饿,最后逼得没办法,自己溜进别人家马槽里拿了喂马的豆饼块就跑。”想着那段艰苦的岁月,外婆止不住的心酸。
1969年,外婆再次怀孕,“怀你妈妈的时候啊,天天也不得空,每天还是得去干活……”这一年,外婆带着身孕依然不停地务农,十月下旬的晚上又生下一名女孩,也就是我的母亲。回忆到这儿,外婆不住的感慨,“我还算幸运的,有的人啊,直接干活干活就把孩子生在农田里。”后来,生下孩子才十几天外婆又被队长叫去干活,简直苦不堪言。那期间,文化大革命开始,作为贫苦农民外婆并未受到波及,倒是看着其他人遭受着批斗、迫害。“文革时候的人可怜啊,我们那时候有个人种了些小菜挑到镇上卖,回来后就被拉去批斗,说是搞资本主义,最后跪在碎碗渣上反省……”外婆在1971年又生了个儿子,日子穷点,但之前生下的孩子一个个都差不多长大,读到小学就辍学在家,开始帮助外婆做事,赚钱养家,在动荡的十年文革期间,一家人过得还算比较安稳。
到八十年代,这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转折时期,农村开始分田到户,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外婆终于不再为了挣工分而早出晚归,不再集体劳动。一家人勤勤恳恳地种着自家的田地。之后,生活就是种地、持家,照顾这一大家子,条件从那时候才开始有所好转。1982年,大女儿经人介绍嫁给了邻村的小伙子。隔年便生下个女孩,外婆对于外孙女儿喜欢得打紧就抱回来自己帮着带。后来,也是这一年,为了生计,外婆又送二儿子去村中的一个师傅那儿学做瓦匠,整个家就只剩下最小的两个孩子读书。这一年,外婆已经45岁,她大半辈子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干农活,在为这个家操劳,到45岁也依然徘徊于家和田地之间。等到1986年,大儿子在外婆的张罗下娶了同村的姑娘,隔年便生了个男孩。外婆也一并抱在怀里,手把手的带。另外两个稍微大点的女儿之后相继出嫁,,最小的小女儿也走出家门,自己考入银行上班,学了两年手艺的大儿子之后也踏出村庄去小县城里给人盖房子、谋生计,剩下外公外婆留在村子里种田,带着儿子和外孙女。
(4)晚年时期
1992年,最小的女儿和儿子各自成了家,大儿子在汉寿县做了瓦匠五年,有了些人脉,也逐渐摸清门道,于是,舅舅抓住机遇承包了工程,在那一年大赚一笔,然后立马在县城买了套房子,舅舅孝顺,挣了钱立马把外婆外公接去了县城,不让他们下地干活。那次也是外婆第一次跨出乡村,来到县城,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正式地告别了农田,再也没怎么下过田地。可是对于一个大半辈子生活在农村的人来说,来到县城,一切貌似都十分不自在,外婆记得那时候对于县城一点儿也不习惯,舅舅把他们接去县城之后,什么事儿也不用她干,说是到了她该享清福的时候了,就这样外婆只能在街上四处转悠,给他们做做饭,想到那时候初来县城,外婆直叹:“一来到县城里吧,什么都搞不惯,怕啊,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出去一趟都怕找不对路回来……”初来的那段时间,想老家想得厉害,外婆就在清晨赶早坐着早班车回到乡下,除除草,在菜园种些小菜,干干简单的农活,晚上又坐着车回来,这样的日子将近过了一年多,外婆才开始适应起县城的生活,回乡下的次数也慢慢的减少。
就这样住在城东,照顾舅舅一家的生活,帮忙做点家务,带带孙子。直到1994年,舅舅又承包了几个工程,大赚一笔,然后就卖掉了城东的小房子,在城西买了栋二层的小楼房,为了满足外婆的心愿,还特意在楼房前开辟了一小块菜园,屋子四周也摆满了花花草草,让外婆闲暇之际种种菜,养养花,干点她愿意做的事儿。后来,舅舅给外婆买了个黑白电视机让她解闷,“哈哈,自从你舅舅买了个黑白电视啊,我就天天守着看,那时候,第一次看见那种新鲜东西,啥也不会弄,你舅还教了我好久嘞,现在那东西少了,全换成彩色的了,这是一代又一代啊……”那个黑白电视外婆现在还留在家中舍不得扔,说是陪了她那么久,怪舍不得的。到1995年,小儿子意外发生车祸,外婆立马赶去医院衣不解带地照顾,忙前忙后,后来儿子出院,她又跑去乡下一照顾就是大半年,后来,渐渐康复,她才又回到县城。98年汉寿发大水,多处地方被淹,但这个灾害对于外婆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洪水没有侵害到县城什么,倒是老家遭到些破坏,茅草房是再不能住了,于是,外婆就让舅舅索性拆了它,在原来的地方开始修建楼房,老家慢慢地开始装修。
2000年,是外婆最痛恨的一年。那年,我们家刚搬到汉寿,住在城南。那天我刚从学校回来吃中饭,妈妈和朋友在家打牌,外婆突然来到家中,饭也不吃,麻利地帮我妈收拾好碗筷,就张口问我妈要三千块钱,说是有急用,我妈二话不说,准备去取钱,朋友偷偷拦住我妈说外婆这现象不对劲儿,妈妈也奇怪,平时塞钱都不要的外婆居然张口要这么多钱,才问了一句要这么多钱干嘛,外婆就骂骂捏捏地抱怨养这么大连钱都不给,最后说是投资一个公司能赚大钱,那人今天下午等着她送钱……然后我妈又发现外婆平时戴着不离手的金圈没了,一问,说是放在家中。打电话问外公又得知根本就戴在手腕上出来的,大家这才断定外婆准是碰上骗子,被下了药,控制了心智。最后妈妈没办法,打了个电话给舅舅,大家商议着包了一捆卫生纸给外婆,报了警。外婆临走时还一再提醒不许跟着她去,舅舅联系上几方人马偷偷跟着,到说好的地点时,那人发现不对劲,扭头就跑,最后溜进小胡同未能抓获。外婆看见最后冒出的各路人,还连发脾气,跑回家一个劲儿地训斥我妈,那一天,外婆神智一直没有回来,一家人守着她睡着,到第二天,她一醒来就坐在床上什么也没说就开始哭,回忆起前一天的种种,
不断地骂自己笨,被骗子搞得鬼迷心窍,丢了钱,丢了首饰,
更是后悔不已,说是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也不犯这种错误,不让骗子得逞。后面几年倒也过得安稳,谁知道到2005年的时候,外婆又碰上这样一出,身上的钱连同一部手机也被骗光,到现在一想到这些事儿,她都怒气冲冲,对骗子恨得牙痒痒,也抱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老是让骗子有机会可乘。外婆这一生也就被骗过这么两回,幸好人没出什么大事儿。
2011年,外婆74岁的时候,第一个小重孙出生, “我啊,不知道还能享受这福气几回。”一想到这四世同堂,外婆就一阵感叹。随后,几个小重孙也相继出生,给外婆带来许多的欢乐。
晚年的生活,外婆的日子过得也比较安逸、舒适。大儿子休息期间会带着两老出去游玩,去北京转转,杭州走走,四处见识见识,日子也算是有滋有味。直至去年,我高考前两个月的时候开始,外婆的膝盖上就泛出许多淤青,整条腿也浮肿,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就吃点水泡饭。一开始,外婆说什么也不愿去检查,自己到诊所买了点药吃,依然没有好转,最后去医院检查,查出竟是糖尿病,便开始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为了控制血压,好多东西都不能吃,连外婆最喜欢的每餐必备的酒也与她远离,好多东西她又吃不下。大概是真的有种落叶归根的念想,人老了就希望回到老家,于是,出院之后一家人便把他们两老送回了乡下老家,回家后,外婆有一段时间,什么活也干不了,吃得少,身上也没什么劲儿,只得每天睡在躺椅上晒太阳,直到前一段时间她的情况才慢慢好转,饭也能吃一大碗了,没事儿还自己种种小菜,东家西家四处串门儿。
外婆对于自己的病,看得很开,“老了啊,都这样。半个身子踏进棺材的人了能不有些病吗,活得了几年就开开心心的活吧,我也看着你们个个都考进了大学,看见了我这么多孙子有出息,这辈子啊,知足咯……”后来,和外婆交谈过程中,问到她最得意的事,老人还是那一句话,“我能有什么得意的事咯,我啊,能有你们这一群懂事孝顺的孩子,你们有出息,就是我最得意的事儿。”就连外婆最关注的事儿也是我们这些后辈的生活情况,希望我们可以生活得更好。
从1937年开始,外婆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到新中国成立,经历土地改革,人民公社化远动,文化大革命,再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改革开放,最后到现在,可以说外婆是活的历史书,她见证了中国这几十年的起起伏伏,看着中国不断探索,渐渐明朗,外婆说从新中国开始到现在,国家变化大啊,“那时候饿得要死,现在国家富起来了,我们生活也好了不少,你外公常说现在领导肯听我们说话,代表们的意见提得也不错,至少啊,不端着个架子说空话咯。”说到习主席,外婆赞不绝后,直说习主席治理有方,抓贪官抓得狠,对于吃低保的人严格调查,发现作假严厉处置,让她觉得大快人心。连连感叹现在政治清廉,感叹国家强大。一开始说到政治,外婆摆摆手,直说自己不懂这门路,说不上什么话。后面又扯着我说这些年国家干实事,医保医疗政策落实得好,看病也能够得到相应补偿,不像以前,生病了还害怕看医生,这样的日子外婆感到很满足。
三、结束语
如今的外婆,已经77岁了,离开县城回到老家,和外公在建好的房子中安享晚年,两个人简简单单地生活,吃着自己种的蔬菜、养的鱼,曾经伺候了外公大半辈子,住院回来之后,外公再舍不得让她操劳,每天开始动手做饭,外婆总会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时不时地和外公说会儿话,日子安静舒适。没事儿时,一起在村里面的小道上散步,看着蓝天白云,看着曾经劳作过的土地,回想过去,相守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