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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一生
从小开始,爷爷就总是不厌其烦的跟我讲述他过去的故事,小的时候我不爱听,他却也自顾自的讲着,同一个故事,他总能像是第一次讲似的跟我一遍又一遍的复述,时间久了,我竟不自觉的把他讲的故事记得八九不离十……
爷爷今年73岁了,1941年生人,他的老家在辽宁省朝阳市北票县附近的一个小村庄。
爷爷出生在一个十分困苦的家庭,一大家子人生活在一起:爷爷的奶奶,爷爷的父辈们和他们的妻小。爷爷的父辈是三兄弟,大哥是国民党的军官,后因内战战败而隐姓埋名做了村里的大夫;二哥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在爷爷的叙述中,可以听出他是一个严苛的人;爷爷的爸爸排老三,他患有精神疾病,听爷爷说,他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在军校里上学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位日本姑娘,由于他当时作为军官的大哥的极力阻挠,被迫分开而造成的,换句话说,就是相思病。
爷爷的童年是灰色的。从爷爷记事起,太爷爷就是一个疯疯癫癫的“白吃宝”,不能作为劳动力不说,还总是拿着家里仅有的些许积蓄出去乱买东西,要不就是对太奶奶施展家庭暴力,这让原本就拮据的生活更为捉襟见肘。
中国成立那年,爷爷上小学了,爷爷印象中,中国的成立就是到处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高喊毛主席万岁的人们。同是这年,爷爷的第一个妹妹出生了。
爷爷那个时候上的小学只能上到四年级,再之后的“晚小”则要去三公里之外的县里上,爷爷说他的成绩本来不错,后来因为农忙的时候,家里的大人让他带孩子,经常没法去上学,成绩也就慢慢跟不上了。
那个时候只要有空余时间,懂事的爷爷就会帮邻居的大人们做些农活,从而得到一点点报酬贴补家用。爷爷印象最深的一次,那天他做了一天的农活,挣了8毛钱,回到家时,上交给太奶奶,太奶奶看着累了一天的孩子,没忍心收下,就让他把钱放到那边的笔筒里,结果倒好,这来着不易的8毛钱被疯疯癫癫的太爷爷搜摸去了,第二天到集市上买了几个纸糊的小玩意儿……之所以说印象最深,是因为这个故事爷爷对我讲了无数遍。
爷爷小学毕业之后是没有去念初中的,因为,家里没钱让他继续念了。他们那个时候的初中也是要考的,爷爷看着那些向学校方向赶去考试的背影,躲到墙后,偷偷哭了一鼻子。之后爷爷就只好下地干活了,那个时候,土地归了国家,人民都入了社,干农活都是给国家干的,挣的是公分。那个时候的爷爷是她奶奶口中的傻小子:爷爷觉得去公社干活很光荣,拼了命的要去帮公社挑水,用他那一米六不到的个头,瘦瘦的肩膀。爷爷第一次要去爷爷的奶奶死活没拦住,累的一身臭汗回来了,爷爷的奶奶拿出了一块自己大儿子买来的、别人谁都舍不得给的、已经风干了的蛋糕给爷爷,看着他吃下。爷爷的奶奶生怕累坏了自己的孙子,第二次的时候,爷爷终于被拦了下来。在那之后,太重的累活,爷爷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16岁时,爷爷已经在公社挣了两年的公分,他这个时候的家庭负担更为沉重了,除了照顾太爷爷和大姑奶,两岁的小姑奶也总朝爷爷要吃的,爷爷经过深思熟虑,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也是彻底改变了他命运的决定:把户口迁到城里。
每次讲到迁户口这里,爷爷总是喜形于色:“那天我去大队,找到管户口的那个办公室,看到那个人正忙着,他和另一个男的正谈着什么,我说我要迁户口,他看我是小孩,就问我为什么要迁户口,我说我要去城里念书。然后他又问了我几个问题,就给我把章盖了,幸亏那天人家忙着有事,不然户口哪这么容易迁出来!”那天中午回家,在饭桌上,爷爷就把这件事给他的大伯和二伯说了,他的二伯听了大发雷霆:“这孩子,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说一声!”爷爷的大伯还是明事理的,并没有那么过激的反应,更或者说,他是赞成的。爷爷的大伯和爷爷都知道,继续留在村子里,往后的日子很可能会饿死,出去闯闯,不失为一条出路,而且既然户口已经迁出去了,家里的人的阻拦也是没有用的了。
爷爷进城那天,有他的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送他,几十里的路,走着。他们早上出发,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爷爷用他身上仅有的、用打蜡牌赢来的1800张蜡牌换来的一元八角钱,请他吃了一顿并不丰盛的午饭,那个饭店的名字爷爷现在还记得:普乐饭店。饭后,爷爷的身上还剩下4毛钱。那个小伙伴呢,就自己一个人走回去了,他走之前对爷爷说,他也要把户口迁出来。
爷爷经人介绍,进入了他日后工作了一辈子的工厂:朝阳市塑料总厂,当了一名小工。刚进厂的时候,爷爷不过一米六的个头,一百斤不到的体重,厂里的老师傅跟爷爷一起干活时,看着瘦小的爷爷心疼,总会照顾着爷爷点,挑扁担时也总会“多给我一块儿扁担”。
爷爷小工的日子过了两年多,在他十八九岁的时候,厂里组织干部培训,有很多干部不愿意去,名额就空了下来,这个培训又不用花钱,爷爷就申请去了,爷爷去的时候就剩物理班名额还没满,于是爷爷就报名了物理班,没想到歪打正着,物理在日后帮了爷爷大忙。在这段时间,爷爷虽然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很累,但这丝毫没有让爷爷动摇,爷爷是那个时候少有的,重视学习、爱学习的人。由于学物理时学到了很多电的知识,加上爷爷自己的苦心钻研,爷爷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厂里的电工,最年轻的电工。还有另一位老电工,也算是爷爷的师父,是厂里仅有的两位电工。可是那位老师傅并没有教给爷爷什么,不仅如此,他还总是欺压他的小徒弟,连线圈的缠法,都是爷爷在老师傅缠完之后偷偷一遍遍解开再缠回去之中学会的。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好学勤奋的爷爷就取代了那位老师傅,成了厂里喇叭坏了厂长最先想到的人。
终于在爷爷进厂的第四年,1961年爷爷迎来了人生的一大喜事:爷爷结婚了。爷爷被厂里分到了半户房子。那个时候奶奶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爷爷,奶奶被送到爷爷家去的时候,什么嫁妆都没有。结婚的第二年,爷爷喜添了一个女儿,可非常不幸的是,那个婴儿不到半岁就不幸夭折了,这样爷爷奶奶无比痛心。
爷爷在25岁的时候送走了一个生命——太奶奶去世了,爷爷常常感叹,太奶奶的这一辈子没有享到福;又迎来了一个生命——爷爷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也就是我的大伯。爷爷疼爱之余,对待孩子,也是非常严厉的,爷爷教育孩子自始至终唯一相信的一个字就是:打。看来爷爷的这个方法还是很奏效的,大伯从小就比较懂事,成绩也很优秀。
由于太奶奶去世,太爷爷和家里的孩子没人照顾,爷爷就把其他人的户口都迁了出来,自此爷爷奶奶就开始了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一大堆老人孩子的日子。那个时候,太爷爷依旧精神不好,大姑奶19岁,小姑奶11岁,老爷爷(爷爷最小的弟弟)7岁。
家里的人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屋子不够住,爷爷只好跟厂里申请了一户半房子,也就是我现在的老家——那座小平房。那个时候一家人能住一户半房子实属特例,这也多亏了爷爷在厂里“首席电工”的称号。虽然爷爷号称“首席电工”,但当时的工资也不过30块钱,再加上奶奶在皮毛厂上班的二十几块,也勉勉强强够家里的开支,大姑奶在迁过来之后,学了份缝纫机的手艺,贴补家用。
适逢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爷爷在日积月累中也有些学识,竟被厂里任命为了“文革副主任”,“文革主任”是当时的厂长,由于他文化不足,他便把开文革会议的任务交给了爷爷,可过了一阵子,爷爷看出了些许端倪,爷爷知道,只要开了会,是一定会被“扣高帽”的,所以,再此期间,爷爷没有批斗过任何人,也没被人批斗过,文革期间相安无事。
1969年,爸爸出生了,而“打”的这一条法则并没有在爸爸身上奏效,因为爸爸生来瘦弱,爷爷舍不得。
爸爸出生的第二年,爷爷当上了生产科的主任,工资提到了40块钱,可是这也并没让家里的伙食改善多少,家里的人依旧十分“苗条”。
爷爷当上主任后不久,大姑奶出嫁了,嫁给了我大姑爷爷——一个普通的工人。
1972年,姑姑出生了,这个时候的家里的状况要比之前好了一些,小姑奶和老爷爷都懂事了,爷爷奶奶少操了不少心。
姑姑是爷爷最小的孩子,又是女孩,爷爷自然最疼姑姑,姑姑慢慢长大,家里的日子好了些,姑姑成了家里唯一一个每天吃一个鸡蛋的人。
1973年,大伯上小学了,大伯上学前有个习惯,就是捉弄他的弟弟。这两兄弟之间从小开始可发生了不少“明争暗斗”,比如,有件哥哥宁可把那只小灯泡摔碎听响也不留给弟弟玩的事。
1976年,老爷爷去当兵了,这下子家里更显得冷清了。
到了80年左右,爷爷的孩子都已经上学了,小姑奶也嫁给了我的小姑爷爷,一个朴实的工厂职工。
1984年,老爷爷从部队退役了,在矿山机械厂里找了份工作,这下爷爷的弟弟妹妹们总算都有了着落。而这一年,由于胸膜炎复读了一年的大伯考大学了,他以全市第六名的成绩考上了大学,考虑到家庭状况,他选择了上海第二军医大学,嗯,不用掏学费,国家报。每每说到这件事,爷爷的言语中无不透露着自豪。而爸爸呢,没能考上高中,就跟着爷爷一起进工厂干活了,姑姑则是教科书式的好学生。
85年,爷爷升职为了生产科的科长,生活多多少少得到了一些改善。
86年的夏天,姑姑考高中。由于得了鼻炎不能好好休息的姑姑考试失利了,于是姑姑就去考了卫生学校,爷爷说当年姑姑考卫校几经周折,经过爷爷的前后奔走,姑姑还是进了这所只招5个人的学校。
89年的夏天,大伯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北京301医院耳鼻喉科,成为了一名大夫,姑姑也从卫校毕业了,被分配进了朝阳市的中心医院手术室,成为了一名护士,爸爸则一直跟着爷爷在工厂上班,挣钱帮爷爷养家。
1990年,爷爷又升职了,爷爷终于熬到了副厂长的位子,虽然生活条件仍然比较拮据,但爷爷时常到全国各地出差,厂里有补贴,伙食还是能时不时的改善一下。
1993年,爸爸和同一个厂子的经人介绍认识的妈妈结婚了。
1994年,爷爷的长孙——我出生了。我出生后,家里多了很多欢乐。听爷爷说,我小的时候可坏了,最喜欢把脏东西往人身上抹,爷爷为此总是要检查自己的裤子上有没有污渍。也是这年,大伯结婚了,大娘是大伯的同事,一位护士。最开始,爷爷并不同意,因为大娘比大伯大了两岁,家庭条件也不出众,可是最后爷爷还是没拗过大伯。
1995年,姑姑也结婚了,姑父是一位公务员,在园林处上班。同一年,大伯家也有了小孩,爷爷的二孙,我的堂弟。
96年,姑姑也生了个男孩,爷爷的外孙,我的表弟。
这一年,爷爷买了一套二手房,和奶奶搬出去住了,那套老房留给了爸爸。
到2000年的时候,爷爷的工资已经从几十块熬到了500块,头发也已经熬白了一半了。大姑奶家里的三个孩子也都已经结婚生子,小姑奶的孩子去当了兵,老爷爷家的孩子考上了沈阳的一所大学。
2002年,我上小学了,爷爷又买了一套楼房,这套楼房离工厂近,离我要上的小学也近。
2003年,爷爷和爸爸从塑料厂买断,买进了一些塑料的生产机器在家属院的老屋里开起了小厂子。那个小厂子就一直那么不温不火的运转着。这一年,太爷爷去世了,爷爷并没有太过伤心,毕竟这个人带给了爷爷太多痛苦的回忆。
2007年11月24日,奶奶去世了。那天,我第一次见到爷爷哭,所有的亲戚都来了,有见过的,也有好多没见过的,把奶奶送到火葬场时,随行的车足有100多辆。在那之后,爷爷就把厂子交给爸爸一个人干了。
2008年,爷爷找了一个后老伴。
近几年,大伯当上了他们科的主任,姑姑也当上了手术室护士长,日子都越过越红火。爷爷讲到最后总会用力的靠到背后的沙发上说道:“我能从那时候吃不上饭走到现在这步,也算知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