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
出场人物表:
兰妹子:故事主人公,朱家的老三,活泼能干,性格怯弱的农家女。
海哥:朱家大哥,排行老二,自父母双亡,担起了一家五口的生活重担。性格耿直开朗,但做事果断
大姐:朱家大姐,是朱家最大的孩子,贤惠能干
四妹:一个活泼,开朗天真的妹妹
五妹:朱家最小的妹妹,懂事善良,是女主人公最亲切的亲人
廖婶,张大爷:邻居,媒人
陌生人:前来省亲的人
春美{美伢子}:王家大女儿
春丽{丽妹子}:王家二女儿
茂伢子:王家大哥,排行老三,机灵狡诈
华伢子:王家老四,懂事能干
建湘妹子:王家老五,踏实肯干,十分重视亲情
建中伢子:王家老六,天真乐观
建武伢子{满伢子}:王家老七,具有忧患意识。因为排行最小,故称作满伢子
大媳妇:美兰妹子
儿媳妇:张满妹子
三媳妇:陶妹子
序章: 出嫁
“诶哟!可算找到你的!兰妹子啊,我跟你说!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啊!”
邻居家的廖婶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把拽住了兰妹子的手腕。
“哎哟,还刨个什么柴火,赶紧放着跟我走!”
廖婶笑颜满面,开始拽着兰妹子往回走。
“么子事咯?{什么事咯?}”兰妹子一脸的不解。
“诶~,跟着我走,你救晓得的。”廖婶子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哎哟!妹子诶!你可算是回来的啊!这回哥帮你做主,物色了个好东家!”
远远的,就看见海哥在那招呼着手臂迎了过来。
“妹子,我跟你说咯!这回那可真是老天开了眼!让你去长沙享福咯!不用再跟着我过嘎哈{这种}苦日子的……”
海哥指手画脚,那叫一个高兴!
兰妹子则只是默默地跟随着。口里虽一言不发,心里却早是五味陈杂,忐忑不安。
不一会儿,就看见了山头他们家那栋显眼的小茅屋。正厅摆着的那张年历久远的老木桌,是这个家唯一拿得出手的家具。而现在,它的旁边早已挤上了几个陌生人。
“诶呦!新娘子回来了!快来,快来,坐在这里!”
坐在正中间的张大爷也是满脸桃花,甩着发黄的大胳膊招呼着。
兰妹子畏畏怯怯的缩起了肩膀,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海哥见状,连推带拉硬是将兰妹子送上了座,一边还说道
“我家这妹子啊!能干的很,就是有点害臊。王兄你可算是捡的宝啊!”
“真的是捡的宝贝咧!”对面的陌生人笑得裂口咧嘴。
“那也是要得咯!这也是天老爷开了眼,让我娶她回家。就是啊!这做媳妇的要有做媳妇的样子!要听话!我这脾气就有点大啦!”王姓的汉子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道。
兰妹子保持着对桌子低头的姿势,斜着眼睛撇了撇坐在自己邻座的这个汉子。一头短发,有些发黄。中等身材,面容四四方方,颧骨突出,虽然消瘦,长得倒也不算差。就是,年纪显得有点大。说话的神态也有点吓人…
“那你放心咯!我家这妹子啊!听话得很!乖巧得很!就是有时候容易犯糊涂,要是有什么事违了你的心啊,你只管骂!只管打!”
兰妹子听到海哥的这番话,脸煞地就青了。还记得前年夏天,她跟几个同村的跑去河边玩水,结果弄湿了柴火,腿都差点让海哥打断。那痛觉仿佛现在也还残留在她的腿上。
“好咯!好咯!别讲的这么怕人!吓{he}到别人姑娘了!”廖婶看着兰妹子神情不对,赶紧插话道。
“大好的日子,赶快吃饭,菜都凉了!”
众人拾起了碗筷,沉浸在这喜事中。兰妹子拿起筷子,看着往日没有的丰盛菜肴,却完全提不起胃口,于是又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时间仿佛止水般停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兰妹子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兰妹子抬头一看,原来是姐妹们回来了。
“哇塞!今天什么日子啊?居然有米饭啊!还有这么多客人!”
四妹眼睛闪闪发光。
“还有鱼呐!四姐,你快看,是鱼肉哦!”
一旁的五妹连拍了四妹好几下。
“好了好了!赶紧放下野菜,先吃饭。今天是你们三姐的大好日子!别不像个样子!”大姐立马起身拿碗盛饭。
“听见没有,二姐嫁了诶!你猜猜哪个会是新郎官?”
四妹偷偷地跟五妹说道。
“叽叽咕咕讲些什么!有客人在!讲点礼貌!没教过你们啊!”
海哥放下碗筷,挺直了身板,大声喝到。
妹妹们赶紧坐下,把头埋进了碗里。
晚上,海哥带着客人们去了当地的土地菩萨庙。兰妹子和其它姐妹们则收拾着家务。
“三姐,高兴不?听大姐说,姐夫是个长沙的,三姐你这不要去长沙过好日子啦!”四妹眨巴着大眼睛凑了过来。
兰妹子听到这些,低下头停顿了片刻,就又一言不发地继续着手中的活。
“三姐,我会想你的!”五妹子从后面一把抱住兰妹子,带着哭腔说道。
兰妹子转过身,搂住五妹子,摸着她的头,眼泪也禁不住掉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来,向着大姐说道:“姐,我能不能不嫁?我不想嫁!那个老爷看起来年纪比我大一圈。而且,我不想离你们这么远。”
大姐沉默了良久,走过来握住了兰妹子的手:“妹妹啊!这可由不得我们啊!海哥这也是没办法,拉扯我们五姊妹不容易啊!你也要多体谅他啊!”
大姐停顿了片刻,拂去了兰妹子眼角的泪珠。
“不过妹妹你也莫怕!听廖婶他们说,这位王老爷啊,为人很好。又有一门手艺,会织网补网{渔网}。你跟着他去长沙,至少吃得上饭,不用跟着我们有一餐没一餐的受苦啊……”
兰妹子听到这些,再次埋下了头……
第二天,天刚微微亮,接亲的人就来了。
兰妹子骑上一个汉子的背,离开了这个村子。在村口,她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看:村边的那条翠绿的小河,依旧缓缓地淌着;山头前那破旧的小茅屋,渐渐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它们了吧!
静谧的小山村依旧是那么安详的样子,其中最有灵气的人儿,如今却已经离去了。
第二章: 小草
“嘎——吱——嘎——吱——”
慈祥的老人倚在摇椅上,合着双眼,不时晃动着手上的蒲扇。
“娭毑那时候,可作孽咧!百来公里的路程,送亲的背了十多公里,就都回去了。我自己走了三天才到长沙,脚上都磨出了血泡。”
老人睁开了眼,望向了远方徐徐落下的夕阳。
“洽的有苦{吃了很多苦},受的有罪{受了很多罪}。总算是熬过来咯……”
清晨,一声清脆的公鸡叫,拉开了昏黑的帘幕。
兰妹子应声而起,匆匆忙忙地钻进了灶房,拾起她昨日上山打来的柴火,开始生火。随着“~哧”的一声,昏黄的火焰开始闪耀在火柴棒的顶端。兰妹子一只手抓着火柴,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护着,送进了早就搭好的枯草堆里。随后,麻利地拾起一旁的芭蕉扇,开始大力搅动。
聚集在灶底的浓烟这才开始翻滚着升上了屋顶。成功生好火了,仅仅一根火柴。兰妹子盯着火苗,嘴角挂出了一丝喜悦。以前,她可都是要用好几根才能成功点燃一次火。为此,她没少吃苦头。家里那时靠着老王在外面接活,也就是刚好能糊口的生活。老王为了管教兰妹子持家,竟然每次都数火柴。
“一生火就是好几根火柴,这个败家子!”老王操起扫帚就是一顿猛揍。
兰妹子哭喊着跑到了邻居张婶家,好说歹说才熄了老王的火。
兰妹子摸了摸自己腿上的淤青,现在想来,还是后怕极了。
“哦!得赶快了!”
兰妹子好像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的把芭蕉扇放在一旁,起身开始搅拌起锅里的野菜。今天老王一早就得出去帮人补渔网,可不能耽搁了。
这是兰妹子来到这个家的第二个年头。那一年,是1949.王家两口子还是寄住在别人建在鱼塘边的小茅屋里。
听说那时候外面在打战,王家一天到晚担心受怕的。不过,没过多久,解放的消息便在村里传开了。
过了几天,村里的广播正式通知了大家解放了。村里迎来了第一位辅导员。
村上敲锣打鼓的,开始热热闹闹的庆祝起来。王家两口子也好奇地跟出去看热闹。
远远的就看见,辅导员头戴五星帽,身披大红花,精神抖擞,热心的和人们谈论着。
走进了一听,是在说解放带给村里的实惠。
突然,大红花冲着老王笔直的走了过来,边走边大声吆喝:“诶,王大伯!听村民说,你家里还没有屋子吧?我跟你说,这解放了啊,以后大家就都有了!”
“老爷好!老爷好!谢谢老爷!谢谢老爷!”老王趴的双膝着地,准备磕头。
“诶诶!王大伯,你这么搞就没得屋子分了噢!要谢,也是感谢党!感谢毛主席!”大红花急忙搀起老王
“那就谢谢党,谢谢毛主席!”老王笑得嘴角咧的老开,发黄的牙齿都露了出来一排,眼睛则眯成了一条细缝。
“那就带大家去看一下屋子吧!”大红花甩一甩手,大伙儿都争先恐后的跟了过去。
老王也急忙推搡着兰妹子跟了过去,生怕去晚了没分到。
不一会儿,大家伙儿来到了一个气派的大土砖房前。
一个乡亲惊慌失措起来:“辅导员!不会是这屋子吧?这前前后后可都是地主老爷家的东西!我们怎么敢动啊?”
“诶!怕什么!谁说这是地主家的啦?从今往后这就是公家财产!由我们说了算,你们只管住!屋子里的东西只管用!地主他要是敢跑回来,我们就把他抓起来,吊起来打!”
大红花严声喝到!
“对!吊起来打!吊起来打!”乡亲们开始附合着涌进了这地主老屋。
“来,这两间屋子就是你家!王大伯!堂屋,灶屋,茅屋都是公用。你看怎么样?”
“这可真是太好了,谢的辅导员,谢的辅导员啊!”老王忙着点头哈腰。
“诶!看你!我刚刚说的又忘记了?”
“噢噢!谢了共产党,谢了毛主席!来来来,兰妹子,你也别光躇在那里,快来道谢啊!”
兰妹子慌慌张张的跟了过去开始道谢。
就这样,王家两口子搬进了这个地主老屋,与戴家,廖家开始大家庭生活。大家庭的生活虽然艰苦,但也热闹有趣。老王一家受到了另外两家各种各样的照顾,兰妹子也从邻居的大婶大嫂身上学到了不少持家之道。
平平淡淡的生活就这么过了两年,兰妹子终于有喜了。
“那时候啊!哪像现在!生孩子都跑到医院去。我啊,就躺在自家的木板铺上,等的催生婆接生。侧着头看着她们进进出出,烧了一大锅水。真是累的廖婶她们啊。”
良久……
“然后就是一阵阵的痛,那痛啊……”
本来平静的老人开始啧啧的直咂嘴。
“痛啊~痛得晕过去,又被催生婆们喊醒来。反反复复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是把这磨人精生出来的。”老人长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鬼门关里走一遭啊!后面几个孩子可乖多了。”老人抿了一口茶,脸上挂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就这样,王家的家庭中多了孩子这个要素,家庭生活变得越来越热闹起来。两年后,王家的第二个女娃也跟着出生了。
老王是文盲,大字不识几个。于是每次都请来村上读过书的李大爷帮忙取名。大娃被唤作春美,二娃被唤作春丽,都是女娃娃。老王那个着急啊!为了寄托自己对男孩的渴望,便一直把大娃唤作美伢子。
虽说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着坐月子的习俗,但一个月不下床,对于王家来说有些困难。老王本是从宁乡迁居到长沙的,在这儿无亲无故的,纯粹靠着邻里邻居乡亲们的自发关照。兰妹子坐月子的时候也是劳烦了隔壁戴大妈和廖大婶照顾了个来星期。兰妹子便下床自己开始忙活起来了。
拉扯几个小家伙不容易,兰妹子本来自己就消瘦,又要喂奶,自然营养跟不上了。不久,兰妹子奶水就不足了。娃娃们可不管你这些,只知道饿了就闹就哭。半夜都把老王都闹了醒来,老王叹气道:
“老这样也不是法子!赶明儿我去买对猪脚,你给我好生补着,多产点奶水。”
这是老王第一次为了兰妹子买东西,虽然是为了孩子,但兰妹子也是高兴的不得了。
吃了炖猪脚,喝了廖婶子煎的发奶水的中药,兰妹子奶水不缺了。实在再赶不及就熬上一点米糊,孩子们的口粮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王家的生活虽然清苦,但也算不下多难受。大家一起劳作,一起休息,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逢年过节还能吃上一两餐肉,别提多高兴了。
然后,大娃出生后的第四年,王家的第一个儿子终于诞生了。
这天,老王一如既往,焦急的侯在门外。兰妹子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传到老王耳边,老王皱着眉头,只觉得后背心发热,出了一身汗。手早已紧绷成了两个小铁拳。
随后,一声清脆的哭声响起。“哇~哇~”
一个接生婆激动的跑了出来:“带把的!老王!这回是个带把的!”
老王一听,立马跪倒在地上,刚刚还紧绷着的脸春风满面。
“感谢天老爷,感谢天老爷!”老王笑着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二天一大早,老王就去请来了李大爷。李大爷望着这王家的娃娃琢磨了老半天。“第一个春美,第二个春丽,那这伢子就叫春茂吧!枝繁叶茂!家业昌盛啊!”
“好好好!都听您老人家的!”老王这次可下足了血本,特意跑城里买来了一对酒,两斤肉,摆了个小宴席。
茂伢子从小体质不好,为了照顾他。老王可是花足了心思,家里虽然没有什么,但对茂伢子从来都是每天一个鸡蛋伺候着。美伢子,丽妹子看在眼里,也不敢抱怨什么,谁叫自己是个女娃娃呐?
孩子们调皮,一起玩耍难免会犯点错。但老王却从来只问美伢子的责任,怪她没带好弟弟。为此,美伢子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老王对于茂伢子则鲜有怪罪,连骂也未曾骂过几次。兰妹子虽然心疼女儿,但因为不敢违抗老王,也只得在背后偷偷告诫女儿们少惹老王生气。
茂伢子好像是知道自己深受着宠爱一般,恶作剧更加猖獗起来。
兰妹子不久又生下了一个男孩,春华。相比茂伢子,华伢子明显懂事乖巧很多,从小就懂得主动为家里分担家务,为兰妹子减轻了不少负担。
虽然华伢子也是个男孩,但老王依旧还是溺着长男茂伢子,特别优待。情况在几年后其它三个孩子出生后也没有任何改变。
时间飞快,自兰妹子出嫁转眼间便过去了十年。老王家已经是9口的大家族了。自华伢子出生后,兰妹子又生了三个孩子。分别是建湘妹子以及建中,建武伢子。当时正直大建设时期,全国各个地方都打得火热。长沙的这个小村自然也跟着火了一把。
超英赶美的口号通过村口的那个大广播,整天回响在村里。老王家虽然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一听说是要赶超反革命的美国鬼子,也跟着闹腾起来。
天刚微微亮,辛勤的乡亲们便都爬起来开始耕作,开始炼钢,开始织布。忙来忙去,倒是没觉得有多累,就是总感觉肚子越来越饿得慌。
自从加了农村合作社以来,村里大家都是聚集到村里的食堂吃饭的。每次村里广播一喊开餐,就是热热闹闹的一次聚会,只可惜这聚会的食物相对人数而言显得太过寒酸。每次都拼了命的抢,最后还是吃不饱,实在是令人开心不起来。
又过了几年,口号消失了,随处可见的大红标语也没了。一切,又回归了平静。老王家依旧平静的生活着,只是这年,对于兰妹子而言,是毕生难忘的一年。因为这一年,她的一个孩子,去世了。华伢子因为一次感冒得了炎症,几经求诊最终无果。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摇摇欲坠的夕阳映红了半边天空。燥热的空气交织着不绝的蝉声,流动在狭隘的小茅屋里。华伢子脸色苍白,消瘦的身体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躺在木板床上。如果不是那偶尔跳动着的眼眸,你很难从他身上看到任何生机。
兰妹子坐在床边,用双手紧握着华伢子的右手。眼睛早已红肿。她已经哭了好几天了。作为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骨肉如此痛苦却无能为力。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吧!
时间就这么默默地流淌着……
“妈…妈…”终于,华伢子用那干哑的嗓音打破了这沉寂。
“怎么啦?要喝水么?还是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揉揉”兰妹子神经过敏般的弹起来,开始四处找水杯。
“不,这样…就行了。妈…咳咳”
“我知道的…不要再挂念我了…崽伢子不孝,您就别惦记了。爷老子{爸}脾气怪,妈你要多注意点。好生活着。”
华伢子费尽最后一丝力气,讲完了这些话,然后,他和蔼的闭上了双眼,离开了这个世界。
兰妹子则跪倒在地上,痛苦的哀嚎起来,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仿佛世界都消失了一般。
分别,总是残酷的。
“娭毑啊,唉,可喜欢华伢子啦!”老人从口袋中掏出她的小手帕,拭了拭眼角,嘴角仍有些颤抖。
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才六岁。听完良久,我都还呆呆地盯着她的。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母爱的伟大。
再怎么痛苦,生活也还是得继续的。洗衣服,做衣服,编草靴,做饭,扫除,种菜,烧水……
一天到晚,兰妹子总有忙不完的事情,但她不觉得累,不觉得苦。她最怕的,反而是闲下来的时候,是她会有时间突然忆起伤感回忆的时候。
第三章: 寒冬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间就在一日一夜的往返中,悄然逝去。已是七个孩子母亲的兰妹子,也不再年轻。等到她注意到时,周围的人都已经改口叫她“王大嫂”了。会叫她“兰妹子”的,只剩下老王了。
“兰妹子!兰妹子!”老王半倚着床,探出身子来,朝着窗外大声唤道。
“诶!来了来了!”兰妹子放下手中正在洗的衣服,擦拭着手进到了屋子里。
“我口干了,给我倒杯茶来!”
兰妹子默默地泡好了茶,端了进去。
“茶来了!诶~小心点,别烫着了!”兰妹子小心翼翼的将茶放进正在摸索着的老王手中。
看着老王的样子,心中不是滋味。
其实,老王从几个月前眼睛开始出毛病。找村上的赤脚大夫看了也无济于事,发展到现在,已经恶化到只能一天到晚卧在床上了。
自此,老王再也不能干活了。一家的负担落在了兰妹子柔弱的肩膀上。兰妹子每天除了照顾孩子,种菜洗衣,偶尔还得去上上工分。
幸好,渐渐的,孩子们也长大了。
美伢子开始去了镇上的红色渔场做事,每天也能赚个几毛现金补贴家用,实在是喜死人了。家中的工分则由茂伢子和建中伢子分担了起来。
美伢子虽然自幼被老王骂,被老王打。但孝顺的她并不怎么怨恨老王,补贴了家用不说,偶尔还会给老王捎回一副他最喜欢的猪肝。
那时候,老王偶尔会给自己改善一下伙食。猪肉太贵,因此猪肝成了他最喜爱的佳肴。
“细伢子有洽在后!{小孩子将来会有吃得的!}”老王老是板着一副脸自己独享着猪肝。
享尽溺爱的茂伢子长大后,却没有多少回报老王的意思。老王眼瞎后,他就没怎么去老王屋子里了。偶尔的几次探望,也是带着明显的目的性。去偷老王藏在床下的钱。
眼睛失明的老王,对钱还是敏感的,单靠一双手,也能摸出钱的多少。
每次一丢了钱,他便大发雷霆。而受罪的,往往是家中老实耿直的建中伢子。然而建中伢子耿直率真,只会一味的强调自己没偷。
“老实交待,你偷了钱干什么去了?”老王坐在床上,面对着站在他面前的建中伢子,右手把家法棍子握得老紧。
“我没偷!没偷就是没偷!你未必看得见是我偷的啊?”建中伢子毫不示弱。
“诶呀!你还给我犟嘴!”老王抓起棍子就是一顿横扫。然而,左一挥右一挥,终究都只是扑了个空。
见到老王这滑稽的样子,本来涨红了脸的建中伢子忍不住噗噗噗的笑了出来。
老王听见建中伢子的笑声,气得咬牙切齿,青筋都爆了出来。
“兰妹子!兰妹子!快来给我抓住建中伢子这小杂种!这不管教一下不会翻天啊!”老王大声的喝到。
“诶!怎么了咯?”兰妹子急忙慌慌张张的冲进了屋子。看见老王和建中伢子的样子,询问道。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兰妹子开始劝道。
“建中伢子不是说他没偷吗?你就不要乱怪他的。”
“诶呀!这眼睛瞎了,你也不听我的了是吧?”老王的语气更加强烈了。
“好啦好啦,你看不见,我来打我来打!”兰妹子一把夺过老王手中的棍子并一个劲的使眼色示意建中伢子。
于是,伴随着兰妹子的每一次舞动,建中伢子便装模作样的喊疼求饶。
这么持续了好一会,老王才消了气。但偷钱事件最后还是因为建中伢子的死不承认不了了之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知不觉,美伢子也到了当嫁的年纪。
反复斟酌,最后相中了邻村的马家的小伙子。
不久,美伢子就热热闹闹的出嫁了。兰妹子塞给美伢子40个鸡蛋。为了这一天,她准备了很久了。
“家里没有什么,只有这些鸡蛋给你陪嫁了。感觉有点对你不住啊!”兰妹子握住了美伢子的手。
“妈妈,哪里的话咯!家里的情况我最清白{了解}!准备这些鸡蛋也不易的啊,你还不如留得给弟妹们洽的。爸爸是个犟老头,现在看不见了,还要累的娘老子你招呼他{照顾她}。”美伢子直到最后还惦记着家里,惦记着老王。
本以为生活就会这么风平浪静的进行下去。但寒冬终会来到,命运是不为人所动的。
那一天,噩耗传到了王家,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但痛彻心扉的应该只有兰妹子吧,作为一个母亲。
美伢子闻讯也匆忙赶回了家。
美伢子一进门,就看见兰妹子失了神似的坐在椅子上。眼边还泛着泪光。
“妈妈!”美伢子与兰妹子抱在了一起。
“你二妹她……丽妹子她。”本来平静的兰妹子像打开了水阀一般,又开始哭喊着宣泄起来。
“晓得,我都晓得的。妈妈,你莫伤心。你还有我们在,我们会好好孝顺你的。妈妈你对丽妹子那么好,你莫怕!她不会来找你的。”美伢子跟着兰妹子哭了起来。
这时候,建中伢子已经领着老王到事发的那条河边处理后事了。家里冰冰冷冷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热闹的气氛。
第二天,兰妹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忙活着。只是王家桌上已少了一副碗筷,兰妹子心头多了一道抹不去的刻痕。
因为补网织网这门手艺,王家人总能赚到点现钱,加上兰妹子总是勤俭持家,王家因此与当时的邻居相比,日子还算富余。而住在地主老家已经死了两个孩子了。老王认为这是风水不好,有不干净的东西。于是,王家开始准备第二次搬家。
动用了家中几尽所有的积蓄后,王家于村边的山岭上修了一栋两室一厅的小土砖房,并搬了过去。
搬了新家一年后,茂伢子也结婚了。他强烈的要求自己得有间新房,于是将弟妹和着兰妹子一起赶到了老王的房间。自己则跟着新婚妻子住在另一间房里。
兰妹子没办法,只得在堂屋里开了两个地铺给孩子睡,并开始催促湘妹子嫁人。
湘妹子那时人气可高着,好几个小伙为了追求她,都在农忙时跑来王家的自留地里帮忙。
按照老王的意思,本是相中了同村踏实肯干的小华。但湘妹子却死活向着城郊的黄小伙。最后,长期卧病在床的老王拗不过湘妹子。只能由着她去了。于是,王家又开始筹备起来,准备给湘妹子制点嫁妆。
“诶,美伢子拿回来的这条窗帘还蛮漂亮的。可以拿来做嫁妆。那就先放在这吧。”兰妹子往箱子里收拾着东西。
湘妹子之前在渔场上班,用积蓄买了一辆单车,一直骑着去上班。听说湘妹子要嫁了。建中伢子十分高兴,因为湘姐的单车这下他也可以骑了!建武伢子听建中哥一说,也是高兴得不得了。他们一同找到了湘姐,慷慨的湘姐一口答应了。于是,兄弟俩日夜期盼着可以骑单车的日子的到来。
但突然有一天,单车无缘无故不见了。建中伢子忍不住好奇心,跑去问了茂哥:
“茂哥,湘姐的那辆自行车咋无缘无故不见了呢?”
“哦。那辆三八大架哦,我看的你湘姐要出嫁了。就拿去卖了。”茂伢子板着一副脸,冷冰冰的说道。
“你怎么能这样?那不是湘姐买的么?”建中伢子眼睛瞪得老圆,愤怒得看着茂哥。
“现在这个家我说了算!你以为是谁养着你们?!”茂哥朝着建中伢子大吼了出来。
建中伢子不再作声,忍着气跑了出去。
兰妹子在后面看着这一切,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等到建中伢子回来后,她叮嘱他和建武伢子暂时不要告诉他的湘姐。
出嫁的日子终于到了。建中伢子和建武伢子却再也高兴不起来,几天前还闪闪发光的眼珠此时已渐失光彩。
鞭炮声劈哩啪啦的响了过来。兰妹子一看接亲的队伍来了,赶紧跑到屋子里找准备给湘妹子的嫁妆。但她翻来覆去,却发现之前准备的那花窗帘不见了。
左瞧右瞧,最后居然在茂伢子的屋子里找到了。
“诶!干什么!”兰妹子刚准备伸手去拿,就被大媳妇叫住了。
“噢。美兰哦。这窗帘是我准备给湘妹子陪嫁的,不知道谁放在这里了。”兰妹子笑嘻嘻的说道。
“诶!等的咯!这个窗帘布是我从我舅舅家拿过来的啦!怎么能给你拿去陪嫁咧?”大媳妇板着脸,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兰妹子抿了抿嘴,手开始颤抖。
“我记得,这好像是美伢子拿回来的啊。”
“你要我讲几遍,是我从舅舅家带过来的!”大媳妇的语气越来越强烈,声音也越来越大。
兰妹子只得松手放下,默默离去。
不久,湘姐坐上新郎准备的板车,离开了。
湘妹子刚嫁没多久,老王就开始身体不适。兰妹子跑前跑后,四处寻找医生。每天都给老王煎好几副中药。
但终究还是阻止不了病魔无情的侵袭。
老王日渐消瘦,兰妹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兰妹子每天用毛巾帮他擦拭身体。喂饭送水,接屎接尿。
建中伢子,建武伢子了解母亲的疾苦,自愿分担了家中的大部分家务。得知老王重病的消息,出嫁的女儿也时常抽空跑回来看望年迈的父亲。
但老王最想见的,果然还是那个自己最疼爱着的长子,茂伢子。经常念叨着要兰妹子去喊茂伢子陪他讲讲话。兰妹子不忍告诉他实情,往往骗他说茂伢子要养家很忙。
虽然只有一屋之隔,但茂伢子仍然却对父亲少有问津。
一天,兰妹子实在忍不住找到了茂伢子:
“茂伢子,你就去看看你爸爸吧。他很想见你咧。他大概是快不行的。”
“哪有不行,妈妈你别讲胡话!我爸我清楚,他身体好得很,不过一场小病,过不了多久就好了。我事情多得很!”
茂伢子说完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那之后没过多久,老王走了。在那个他躺了好几年的床上,就这么走了。
王家全家都沉浸在悲伤之中。但也许并不是全家,老王走了对于茂伢子而言可能不算坏事。
不到一个月,茂伢子就提出分家。
兰妹子不经为茂伢子的无情震惊到了。在这种时候,他怎么开得了口。兰妹子打死都不同意。
但茂伢子可不管你们同不同意,说到做到,马上开始分家。小到锅碗瓢盆,大到桌椅家具。自然,他拿走了大部分的东西。
看着茂伢子往他的屋子搬东西,兰妹子无力的趴在了地上:
“你这么做是逼我和你弟弟们去死吗?”
茂伢子装作没听到,头也不回的继续搬东西。
建中伢子气得咬牙切齿,他扶起伤痛欲绝的母亲:
“没事的,妈妈!他不管我们,我们也不要他管!他不养你们,我来养你们!”
建武伢子那时候才12岁,对家里的事情还并不是那么了解。只是,他知道,他再也没办法坐上那张桌子和大哥一起吃饭了。
寒冬,席卷着这冰冷的大地。凛冽的寒风,穿过那透风的破茅屋,带着冰冷,无奈,苦痛,刺进了兰妹子单薄的身体。
第四章: 春风
再强的风,也吹不倒坚韧的小草,再大的雪,也埋不灭顽强的生命。
当春风再次吹拂而来时,新生的芽头便会萌发。
分了家,王家变得一贫如洗,生活自然是艰苦难熬了。兰妹子自己挨饿没关系,但一看着身边的孩子也跟着挨饿就怪不是滋味。故要孩子们实在是饿得难受了,就跑去他们大姐家蹭顿饭吃了。而兰妹子自己却担心会给美伢子添麻烦,一直忍饥挨饿,不肯一起去美伢子家。
善解人意的美伢子知道家里的情况,也是节衣缩食,一有时间便会带上点吃的回家看望母亲。
建中伢子在渔场的工作渐渐的熟练起来,兰妹子也带着满伢子在家边多开垦了一块菜地{原先的被茂伢子家抢了去},生活慢慢的安定下来。兄弟俩也不用再三天两头往美伢子家跑了。
那个比起往常更加炎热的夏天,改革开放的消息传遍了这个落后的小村。王家母子三人虽然最开始并不怎么懂改革开放的意思。但他们却明显感觉到了身边的巨大变化。
茂伢子去了部队学开车,出去给人开车,挣了大钱。没过多久就在旁边新建了一个自己的家,还是红砖的平房。村上的刘聋子下海经商回来,带着个大哥大,还买了辆拖拉机,威风堂堂。村里的流动贩子也渐渐变多了,生活上用得着的基本都有得买,就是要钱。
兰妹子对于这些变化倒是没太在意,她只要母子三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有饭吃,那就足够了。可兄弟俩却从中看见了社会的进步,看出了他们的无力。再过个几年,他们就要娶妻生子。而按照现在这样的条件,红砖平房都没一栋,又有谁会愿意嫁过来呐?
相对乐观的建中伢子跑去了镇上新建的油脂厂工作,并在那儿结识了一段姻缘。那时候场里分配有房子,所以两人过上了相对甜蜜的小日子。而建武伢子则感觉这样下去不行,看着村上的人们一个个从外面赚了钱回来分外眼红。于是他拖着母亲开始四处寻求商机。可不是本钱不够就是没有技术,而对于一个外人,别人自然是不会随便传授吃饭的本事的。
建武伢子就这么一边继承着家业在红色渔场接活做,一边寻找机会。
几个月后,家中来了个陌生人,提着箱子,一身的油布大衣,带着顶黄绿帽子,一看就是长期在外奔波的样子。
“兰姑子!我是你五妹的二儿子!”陌生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宁乡腔说道。
“真的啊?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啊?”兰妹子听到乡音,分外激动,赶紧提着小凳子迎了过去,并嘱咐屋里正在织网的建武伢子泡杯茶。
“我听大姑他们说过,三姑你嫁到了长沙王老爷家。这不在村子里一打听,得知你们搬家到了这岭上。”陌生人摘下帽子,坐了下来。
“大老远的,辛苦你来了!对了,这么多年了,家里的几位姑姑都怎么样的啊?”兰妹子喜出望外,自己也坐在了陌生人的旁边。
……
拉了好一会儿家常,兰妹子得知了家中的基本情况:从山上搬家到了镇上,建了新屋子。大姐五妹嫁了,四妹生病走了。后来大家都分到了田,生活变得相对轻松起来。
“对了!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对你三姑这儿来看看啊?”兰妹子一脸疑惑。
建武伢子一边在屋里织着网,一边听着外边的对话。
“我啊!这不是出来赚钱嘛!赚了钱回家,路过长沙,就想顺道来看看我妈妈经常念起的那位兰姑子啊!”陌生人二郎腿一跷,悠闲地开始喝茶。
“我跟你说,兰姑子。我可算是找到一条好财路啦!现在赚了钱,这是孝敬你的。”陌生男子拿出十块大洋塞给兰妹子。
“那怎么好意思?不要不要”兰妹子赶紧推搡着还了回去。
“诶,兰姑子你这是看不起我啊。我出去赚了钱了,这不算什么,就当晚辈孝敬您的!”陌生男人又硬是塞了回来。
屋内,建武伢子一听赚大钱,兴趣盎然地跑了出去。
“妈妈,这位兄弟要怎么称呼啊?”建武伢子笑呵呵的问道。
“真的,瞧我这记性,这么久了还没问伢子你名字的!”兰妹子拍了拍后脑勺。
“我叫张云,弓长张,天上的云。”云哥笑嘻嘻地抿了抿茶。
“那就叫你云哥吧!云哥,你说的那赚大钱的法子,是什么啊?难不难搞咯?”
“不难不难,就是打金戒指,但还是有点手艺咯?你想学啊?”
“那一天大概能赚好多咧?”
“这个看情况咯。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个一百多。行情不好也最少有个小几十吧。”云哥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态。
“真的啊?”建武伢子眼珠都开始闪耀,在这个年代,这个数目可不小。
“有兴趣学下次就跟我一起出去跑吧!”
“好的,那云哥打算什么时候走?”建武伢子兴奋不已的问道。
“我这趟回家就是想家了,起码呆个一两月吧。到时候你再来找我。”
云哥吃罢晚饭,便不顾兰妹子的挽留,急急忙忙踏上了归程。
一个月后,实在按捺不住的建武伢子催促着母亲一同踏上了去往宁乡的路程。在过去四十多年后,兰妹子终于又再次踏上了这方她儿时熟知的水土。
几经询问,兰妹子最后找到了海哥家。海哥早已不像当年时爽朗精神,岁月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刻上了一道又一道抹不去的痕迹。多年未见,兄妹俩见面竟无言以对。幸好没多久,闻讯而来的其它姊妹打开了话匣子。
建武伢子可没有兴趣听老一派叙旧,刚到宁乡,就迫不及待的打听去了云哥家。他用这几年织网攒下的钱制了一身干活的行头,开始跟着云哥踏上了赚钱的旅途。
女儿都嫁了,大儿子分了家,二儿子住到了油脂厂,满伢子出去赚钱了。留在家的,只有孤身一人的兰妹子。一天下来,没人需要操心,没人需要念叨,也没有那么多活需要干,兰妹子反而犯了愁。她实在是受不了这种闲下来的生活。幸好,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几个月后,建武伢子回来了,带着一大把现金。他害怕大哥勒索,故不敢把钱存母亲这,放在了大姐家。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后,他又出发了。不过这次他出去一两个月就返回了,好像是竞争开始变得很激烈,没了商机。
“满伢子,你爸爸啊,出生晚,爹又死的早,无依无靠多可怜。我自然是守在旁边,只想能帮上你爸爸的忙。想起那时候你爸爸那时候杀猪就作孽啊,他身胚子小,两三个人还降不住一只猪……”
老人眼神望向了远方,脸上挂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建武伢子回来后,见到附近几户卖肉的发了小财,便也开始寻思着杀猪卖肉。他马上就买了套杀猪的行头,并开始往乡下跑去收猪。
那时候杀猪可是个程序繁琐的力气活,每次杀猪总得请上村里的几个帮手。兰妹子忙前忙后,做饭烧茶,为了满伢子出了不少力。
母子二人就这么齐心协力地经营着这个家。
终于在三年后,联合建中伢子,一起修起了一栋两层楼的红砖楼房。
建中伢子这时已经在油脂厂办过了喜事,小孩都已经好几岁了。一家三口搬回了这个家。本来冷清的家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而满伢子也在卖肉时结识了一个不错的妹子,如今房子也修好了,自然便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婚礼当天,满伢子特地借了湘姐夫的皮靴西装,一副气派的样子。湘姐家近年来开了个洗车厂,赚了不少钱。
兰妹子望着儿儿女女们终于都各自成了家,欣慰的笑容不由得从脸上溢了出来。此时的兰妹子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了,发色开始逐渐斑白,脸颊的两侧也都凹了进去,紧实的皮肤也开始打皱。兰妹子确实老了,老得周遭的人们都开始叫她“王大娭毑”了。
满伢子成了家。兰妹子却仿佛感觉自己没了家,成了走家串户的过客。满伢子结婚后,老人的赡养问题就落在了三兄弟身上。为了公平起见,最后定下了一个吃轮工的规矩。即老人每个月去到不同的儿子家里吃饭。
但每个儿子家的媳妇儿对老人的态度却大相径庭。大媳妇美兰是个厉害角色,而老人有时候糊涂了,在外面说了不该说的家事。回家就有得脸色看,老人因此常常吃不下饭,以泪洗面。
幸好满伢子通达事理,一边跟老人做思想工作,要老人不做招人嫌的事。另一方面,也通过大哥反映,要大哥叮嘱大嫂多多注意对老人的态度。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人在婆媳关系这一层,是没有处理好的。不过,几个媳妇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知道老人老了容易犯糊涂,还是都让着老人的。
社会一直在进步,王家这个大家族的日子也越过越好,逢年过节,老人总能从儿儿女女手中收到很多红包。但她舍不得用,通常是转手又还给了孙子辈。
舒心的日子过得快,时间一晃便又是数十年。老人到了现在,生活条件可好了。不仅有医保,每个月还有固定的退休工资。不过,老人现在最常念叨的一句话是:
“可惜了老王啊,去得早,你看现在多好过!”
老人是寂寞的。子女们自然是忙自己的去了,而孙子们幼时虽陪在身边,但稍微长大,便也玩自己的去了。
我深知,像现在这种陪在她的身边听她讲述过去故事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吧!
老人站起身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蹒跚着走上了楼。
“涛伢子,要吃饭了,快点上来!”
对于老人的这一生来说,吃饭-应该是最重要最铭心的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