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一生

外婆的名字叫×××生于1931年福建省莆田市秀屿区的一个小农村里。外曾祖母生了5个孩子，3女2男，外婆是兄弟姐妹中最小的那一个。虽然莆田是个靠沿海地区，但是那时候中国还没有致力于发展经济，所以沿海地区的农村就和西部的差不多，都很穷困。因此家里所有的老的少的，只要差不多还能劳动，都得出去干活。所以外婆即使是家中最小的还是得在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帮家里干活，做的活就是赶羊去山上吃草，顺便在山上拣些火柴等一些轻松的活。因为莆田靠海，所以年温差不大，冬天的植物也都还是绿色的。在寒冷的冬天外婆也得赶着羊去山上放，脚冻的通红也只能忍着。

外婆5个兄弟姊妹中没有一个读过书。外婆说在他们那个年代的农村里根本没有读书这个概念，只知道努力干点活，填个温饱就行，哪像现在，农村里的大学生一抓一大把。跟她小时候的生活真的是天差地别，说到这里还感慨了一下中国的发展。外婆小时候住的是那种泥土房，四周都是用黄色泥土堆积起来的，屋顶则是用几根木梁架起，然后再上面铺上瓦片。夏天的时候太阳大，会把墙晒出一条条裂缝，当刮风下雨的时候，屋子里就会漏水透风非常的严重，墙上的泥土还会时不时的掉下来，而且在福建夏天多台风，风大的时候甚至能够把屋顶吹掉，泥土墙都因为经常遭到台风夹杂雨水的拍打，留下了好多小小的坑，真的是非常破且不牢固的房子。那时家里点的是那种油灯，家中一共只有一盏，平常都不怎么舍得用，不像现在一盏白炽灯可以照的满间房屋通亮。然后烧火用的是土煤，就是用那种从海边的沙滩的土过滤出黑色的颗粒，之后晒干，再和红泥土混在一起印成的煤块，冬天取暖的时候也是靠土煤和外婆捡的那些木柴度过。晚上的时候一家7口都挤在一张木板床上。人只能横着睡觉，腿都没地方放。外婆的童年就在帮家里干活中度过的。但是最难熬的要数三年大饥荒时期，印象中最深刻的只有饥饿感了，那时候村里好多老人孩子都被饿死了，为了不挨饿都可以使出各种手段。

在20岁的时候外婆嫁人了，甚至在嫁人之前都不知道男方长的怎样，只是坐着辆老旧到不行的自行车在鞭炮声和家人的目送中就被送到男方家里去了。不像现在年轻男女都对自己的婚姻有很大的自主权，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结婚对象。在他们所处的那个年代只要双方父母自行商量好，子女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的有了结婚对象。但是在那时候20岁已经算是晚婚的年龄了，外婆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曾祖父母让她那么晚才嫁。当外婆得知曾祖父母要把自己嫁给一个都不认识的男人，还跟他们大闹了一场，但是最后还是没有拒绝的权利，在曾祖父母苦口婆心的劝告之下，外婆还是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四岁的男人（即是我的外公），外公家也不富裕，只有一间不大的土房（跟外婆原先的泥土房类似）外婆见到外公第一眼时，外公身着一套黑色棉布衣，外婆则穿着花布上衣，绑着个马尾辫，外公远远的看到坐在自行车上的外婆时，傻呵呵的朝外婆笑，外婆说第一次见到外公的时候只觉得一个字“傻”。因为在我们那边结婚的时候，新郎要分烟，新娘要分喜糖，但那时候没有那么好的条件，烟就是用一点点切丝完后的烟草然后用类似现在那种包西药的纸卷起来，然后分给亲人，而喜糖用那种红布袋装着，上面印着个大大的“喜”字。在泥土房里拜过父母之后，这婚礼就算差不多结束了。但是第二天新娘得带着新郎家回娘家，俗话叫“回门”，就是去女方那边拜过女方父母和亲戚。

   结婚后的生活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因为外公读过一点书，在文革时期，外公也遭到批斗，还被人打残了，生活过的很艰辛，后来结婚后的外婆有共生3男3女。而我妈妈则是最小的。说到这里外婆的脸色突然暗了下，因为在我妈妈三岁的时候，外公去世了，是病死的，那时候穷。生病也没钱看病，拖着拖着就不行了。（所以我都没有一丝对外公的记忆）。自从外公去世后家里的情况就更加差了，外婆一个人担负起养6个孩子的重任。孩子们穿的衣服都是贴满补丁，鞋子穿的是布鞋，一年能给孩子们买一次新衣服已经成为很奢侈的事了。

外婆说虽然很辛苦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哪个孩子送人（在农村因养不起孩子或者嫌女孩太多，把孩子送人也是很普遍的现象），因为毕竟是自己的亲身骨肉，即使自己饿死也不能把孩子送出去。那时候外婆唯一养活家里人的方法就是去大部队里劳作靠养几头猪和种田。大部队里分发的粮食就一些白米面，花生，黄豆，秋季的时候还能分到少许地瓜，但是要养活6个孩子，这些粮食根本就不够，每个人都只能维持温饱而已。养的猪最后也是杀掉然后卖了，孩子们都吃不到猪肉，只能收集杀猪时流得猪血，炒成猪血块给孩子们吃。因为我们那边在农历正月三十的时候过一个年，正月初四再过一个年（俗称做大岁），莆田这种五天内过两个年的习俗在福建省内也是独一无二的。这两个“年”热闹的规模程度是一样的，在过年的晚上莆田人要吃长寿面和“红团”（红团是用糯米粉为原料，里面包着红豆或者熟糯米，红团对于莆田人来说意味深长，红色意味着喜庆，圆圆的形状意味着家庭团圆，甜味象征着一年甜甜蜜蜜），所以只有在小年夜大年夜的时候外婆才会做红团和买一些肉给孩子们吃，元宵节的时候会举行古老的跳棕桥仪式，小伙子们赤脚抬着棕桥，围着火堆穿梭跳舞，还要从火堆上踩过去，因此在小年夜大年夜和元宵节的那一天也是孩子们一年中最高兴的几天了。

因为在我们农村那里重男轻女的观念特别严重，所以卖猪的钱有一部分是供家里的男孩子上学的，虽然当时的学费只有几块钱，但是有3个男孩，所以对于外婆老说这也不是一笔小费用，最终外婆只能供家里的男孩上两三年的学，最后都辍学去干活了，而女孩子则是都没有上学，就呆在大部队里一起劳作。外婆说挺愧疚自己这几个孩子的，没能给他们好一点的生活。（但是在我的心里挺佩服外婆的，独自一个人把那么多孩子抚养大真的很不容易）

渐渐孩子都长大了，外婆的负担也少了一些，就凑钱买了一些石头，然后自己和孩子们一起盖了一间石头房，整个房子全部都是用石头造的，房虽不大，时而也会漏雨，但是比起原先的泥土房已经是好了很多了，外婆说搬进新家的那一天，特别高兴，还偷偷的哭了，因为挨了这么多年的苦，终于能搬到新房子了，但外公却不在了，外婆总是想着外公能和孩子们一起住进这新房子该有多好。

当孩子们年龄到十五十六岁的时候，外婆就开始为他们找结婚对象了，因为家里孩子太多，如果娶进来的话还得给女方聘金，而且有3个儿子，这得需要很多钱。于是外婆就专找那种家中有儿子也有女儿的人家，这样可以把自家女儿嫁给对方儿子，对方女儿可以嫁给自家儿子。这样就省了聘金的钱了。（这种叫互换婚姻，在我们那边农村很常见。）外婆说那时候结婚特别穷酸的，但也是有摆酒席的，只是没有现在这么高档，酒席都和平常吃的差不多，只是会多了一道肉。因为是互换婚姻，所以娶进来一个媳妇就得嫁出一个女儿，所以每当看到自己女儿要嫁到别人家的时候，外婆就会默默地流泪，因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将成为别人家的。直到最小的孩子（即是我妈妈）在十五岁出嫁后，外婆的生活才开始变的轻松些。因为娶进来的3个媳妇分担了家务，当初政府分的两亩地也不需要自己去打理了，自己在也不用忙着在春季的时候种花生，在夏季的时候顶着烈日去山上收花生了。夏季种红薯秋末时候收红薯的活也都交给3个媳妇去了。

后来孙子和外孙渐渐出生了，外婆就开始忙着带孙子了，外婆觉得晚年能够带着孙子一起玩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外婆说孙子中最喜欢我，（我问为什么，外婆说她也不知道，反正我小时候记忆中的外婆总是会满足我的要求，总会给我买衣服和鞋子）。我妈妈嫁的那个地方距离外婆那里要走差不多30分钟的路，虽然外婆腿脚不便但是还会经常去看我。那时候随着经济的发展，生活条件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吃肉不再成为一件奢侈的事情了，吃的品种也渐渐多了起来。比如后来流行的“莆田炝肉”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做法就是将肉切成片，然后裹上红薯淀粉，再倒进汤里一起煮，是很受莆田人欢迎的一道菜。福建人差不多都喜欢喝汤，所以外婆在做汤这方面的手艺总是特别好。我最喜欢外婆给我做的汤，喝汤的时候外婆都会把肉留给我。

后来我的3个舅舅都靠给人当工人，给人盖房子渐渐条件都得到了改善，到后来都靠自己的能力，给家里盖起了平顶砖房，就是类似现在的那种红砖房子了。也不会再有漏雨漏风的情况了，台风来了也不用担心，比起以前的住房条件真的是好了很多。

外婆说她本来以为她年轻的时候受了那么多的苦，老天应该会可怜她，给她一个安逸的晚年，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在我读小学3年级的时候，外婆突然中风了，只有右半边的身体和嘴巴可以动，再也走不了路了，再也不能给我做汤，接我去外婆家玩了。每次去看望外婆的时候外婆都会流泪，只会用眼睛望着我，然后和我说一些以前的事，说她这一生过的真苦，早年辛苦晚年还不得安逸，现在的条件都更好了，却没有福气享受（每当听到外婆说着说着就流泪的时候，都特别心疼）现在，外婆已经越来越苍老了，记性也不行了，连说话都很费劲，只希望时间能过的慢一些，不要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