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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一生
我的外婆在1939年出生于一个农村家庭,出生地是在四川省宜宾市长宁县。外婆的父母是农民,生了三个孩子。外婆有一个哥哥,大外婆三岁,有一个弟弟小外婆四岁。那时候新中国还没有成立,又在抗日战争期间,所以,外婆她们一大家子人的生活条件是相当艰苦的。
外婆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都是外婆的母亲一个人抚养她们三兄妹长大的,家里很穷,基本的生活开支都成问题,没有闲钱给外婆他们读书。所以外婆的哥哥和外婆都没有上过学,只有外婆的弟弟上过小学(是在建国后上的小学,大约是1950年)。那时的学校是村里办的,房子很破,教学环境很艰苦。学校就是一个土和石灰加竹篱笆砌成的土房,顶上用茅草盖着,下雨天还会漏雨。外婆说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也没有人会说那学校不好什么的,因为在那时就那个条件,外婆对我们现在拥有的教学资源很是羡慕,基本上跟我们说话都会偶尔来上一句要好好读书,她们当年是想读却读不了,让我们要好好把握今天难得的上学机会。那时外婆的弟弟上课的内容只有语文和数学,老师也没几个,一个老师兼任教学不同的科目或者不同的年级的情况都不算什么的。
没有读书的外婆就在家里帮着做事,外婆的父母去生产队挣工分了(大约是五十年代末),他们年纪比较小的孩子就和邻近的小孩子一起背着背篼出去割草打柴,在各个山头和地里跑来跑去(外婆说她就是这样跟着一个姐姐到处跑着长大的)。到中午就回家吃饭,那时的一日三餐完全没有选择的,一般都是早上吃红薯、麦子粑粑,中午吃白米饭,晚上吃稀饭,伙食是谈不上丰富的。这些东西吃腻了也还是要继续吃,因为没有别的东西给你吃。农村的家里都会养了猪、牛、鸡、鸭这些家禽,也是要花时间来给它们喂食的,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外婆的头上。外婆每天早上把鸭子赶出去,到家附近的一个篱笆围栏里,喂点糠,天黑了又赶回来。喂猪就是出去割比较嫩的野草来喂。过年的时候这些家禽都会被拿到集市去卖钱。在那个年代,没有哪户农村人家里过年会杀猪吃的,那样太奢侈。外婆家里差不多一个月才吃一次肉,农村的都这样,所以人一般都很瘦。
外婆小时候不仅粮食匮乏,也很缺少穿的衣服。外婆说,那个时候没有哪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是不打补丁的,衣服都是补了又破,破了又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说得就是那样。而且衣服的颜色也只有灰色和蓝色,完全没有美感可言,都是“一片蓝灰色的海洋”。那时候的衣服是需要自己凭布票去买布的,买到布之后回家自己把布剪成几块,然后用针线把衣服缝好。完全不像现在,满大街都是做好的各种款式的衣服,衣服旧一点也不想要了,这些在外婆看来是很浪费的。外婆看到浪费的现象都会生气,会一直唠叨说这么好的衣服哪里就要不得了嘛。外婆小时候冬天不仅没有棉衣穿,连鞋都没有穿!差不多一年四季都是光脚,不管下雨还是下雪都是赤脚踩泥地,有的人会编草鞋来穿一下,挨饿受冻是那时候的人经常经历的事。
外婆差不多十八岁的时候也要去生产队挣工分了,生产队里根据每人干活的多少来记工分,割个草都要称一称有多重才记分。到了秋收的时候生产队里开始分配粮食,工分多的就多分一点,少的就少一点。工分少了分到的粮食少不够吃就只有挨饿的分。
外婆十九岁的时候,大跃进运动开始了。队里来人把家里的锅都收走了,让大家吃大锅饭。于是,外婆和家里人到了吃饭的时间都去了村里的公用食堂。食堂里的饭都用搪瓷的大杯装好的,外婆记不太清了,杯子里好像是有一个馒头和一些菜。开始吃得还行,后来东西越来越少,吃得都是野菜了。
外婆二十来岁时还去过煤场挑煤炭,年轻的人不管男女只要有点力气都会出去找点钱,那时煤场给的只有两三角钱,而且挣的这两三角钱都会拿回去补贴家里。在煤场这里,外婆经人介绍认识了外公。外婆跟外公谈了一年之后结婚了,那时候外婆家里实在是穷,陪嫁的东西都没有,就直接跟外公结婚了,嫁到了宜宾市牟平镇光明村大坳湾。
外公的父亲做了些生意赚了点钱被划成了富农,右倾的时候就被批斗了,队里的人把外公的一家从原来的瓦房里撵了出去,让他们住废弃的茅草屋。外公外婆的家里更穷了。正值六十年代初,又遇上了自然灾害,饿死的人很多。吃什么成了家里最大的问题。那时候,外婆吃过树皮、树根、杂草,甚至细碎一点的河泥也吃过。农村里到处都被拔得光光的,能吃的一切东西都被扒走了,饥荒的年代生存是个很大的问题,好多人饿得全身浮肿,人人都勒紧了裤腰带,脸色蜡黄,到处找吃的,小孩子长不大饿死的也有很多。外婆说那段苦日子经历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熬过了自然灾害,外婆在二十二岁的时候生了大舅,二十八岁的时候生了二舅,三十岁的时候生了妈妈,三十四岁的时候生了小舅。那时候条件好了一点,外婆的四个孩子都读上了书。外婆说大舅挺聪明的,读书成绩也好,但是因为外公父亲的成分原因,大舅没有资格考初中。外婆的四个孩子都只读了小学。这时的学校要好一点了,妈妈他们的学校是砖砌的瓦房,叫立行小学,学的还是只有语文数学,一个年级有三四十个人,只有五个年级。
外婆的四个孩子小学毕业之后就帮家里干农活了,妈妈忙喂猪、鸡、鸭、牛这些,每天出去割草打柴,回家做饭洗衣服。舅舅们就帮着种田翻地打谷子那些。吃的还是只有红薯麦子那些粮食,有一次大舅舅背着麦子去磨房把麦子磨成了面粉,想着回来吃净面粉做的煎饼,但是外公知道后还是把黄的麦麸和进了白的面粉里边,一点也没管大舅舅的想法,就是为了能多吃几顿。由此可见,那时的条件有多艰苦。
外婆四十一岁的时候田地下放了,每家人都有自己的田地。大的田就是一家一块,小的田就一家几块。但还是由于外公父亲的成分原因,外婆家分到的都是不太好的地。虽然分到的田地不太好,但生活水平比起以前还是有提升的。经过一年的勤劳耕耘,外婆能在过年的时候悄悄发给妈妈几块钱的压岁钱了(妈妈是独女,比较偏爱,舅舅们没有),四兄妹过年时都可以穿上新衣。大年三十晚上桌子上出现了鸡鸭鱼肉猪肉等以前吃不起的食物。不过猪肉平时还是吃得不多,差不多一月两次。
外婆四十多岁的时候,大舅舅结婚了,然后就分了家,大舅舅一人一家,外婆外公跟着二舅舅和小舅舅。不久,二舅舅也结了婚,二舅舅又分家分了出去,外婆他们就跟着小舅。说是分了家,其实都还在一座房子里,只是不一起吃饭。家里添了两个媳妇,平时的矛盾是少不了的,外婆因为媳妇吵架的事情烦了很多次。
九零年的时候,妈妈也结婚了。外婆给妈妈操办了很多陪嫁的东西。有桌子、板凳、衣柜、棉絮、碗、衣架……妈妈结婚后不久,小舅去外地打工了,就剩下外公跟外婆一家了。这时温饱已经不是太大的问题了,外公外婆两个老人种点东西还是可以自给自足的。妈妈生孩子的时候外婆经常从牟平走两个小时到妈妈家,帮妈妈分担家务,提醒妈妈注意事项。那时爸爸需要在外面打工,早出晚归的,顾不上妈妈,外婆的到来减轻了不少负担。
二零零一年的时候,外公去世了,外婆就一个人住了。外婆养了几头猪和一些鸡鸭,平时自己省吃俭用,我和哥哥去她那里玩的时候却对我们很大方,过年的时候经常悄悄地塞五十块钱给我们(我小时候觉得这是很多钱)。二零零四年,外婆去了在武汉成家的小舅家里住了四年,走出了农村去见识了一下大城市的繁华,回来之后和我聊天的时候多次提到那些人怎么过生日、怎么喝酒、怎么玩乐等等,尤其提到了把蛋糕抹脸上有多浪费。零八年回来就挨着二舅过了,直到现在。表哥都生孩子了,外婆很喜欢逗她的曾孙子,但是她年纪大了,又有风湿病,小孩子是抱不动了,只有看着孩子跑,自己跟着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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