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一生
爷爷,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词,这个默默一路陪我护我至今的豁达老人,陪伴我最好的年华,指引我前行的路,而他的一生中的曲折波澜,坎坷艰辛,柳暗花明,我何曾仔细领悟过,寻求过?
印象中爷爷总是高高瘦瘦的,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一身嶙峋的骨架清晰显露着,就像时代的印记。爷爷是个爱干净的人,总是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就连头顶也是。若被问起爷爷的具体年龄,我竟会含糊,一时答不上来,六十几岁了吧?我推理。后来才渐渐意识到,原来无情的岁月已经荏苒了爷爷80岁的耄耋年华,然而令人欣慰的是,爷爷的温暖坦然的笑容却从未褪色,尽管经历了那个艰苦荒芜的时代,却用豁达的态度心境来继续前行的路。
虽然离家千里迢迢的我只能在电话中和爷爷交谈,但是我却似乎能真切感受到体会到爷爷话语行间时的眉宇间流露出的情感,我用心聆听着,走进爷爷的童年,最初是那个硝烟弥漫,满目苍夷的村子。
爷爷已经八十岁了,出生在19世纪三十年代。爷爷说记事后也就是十几岁的样子吧。太多准确具体的时间事件已经模糊了,苦,就是苦日子穷日子,他反复强调着。我想,在现在来说当时的生活是难以想象的艰苦贫穷吧,爷爷说和过去相比,现在简直是天堂中的天堂了,过去是为了活下去而啃草根,吃树皮,能看到的动植物基本没有选择性的吃,因为要活着,在那时的生活水平,哪儿会讲究现代饮食中所谓的营养膳食,养生之道,纯属无稽之谈。他竭力的仔细回想着说。那时正值日本全面侵华,日本鬼子进入村子日本鬼子进村搜索八路军。八路军由于处于完全劣势,武器装备落后,每人两三发子弹,甚至有的用酱杆来充数。酱杆是村里对一种庄稼果实的俗称,它形状椭圆,大小和重量和子弹无太大差异,所以理所应当变成了子弹的临时替代品。八路军处于被动逃窜,战斗力极弱,这和日军的大枪大炮,飞机坦克形成鲜明的对比。,当时的这些被称为“撒大网”,也叫做“清乡”。日军进行惨绝人寰的破坏和毁灭、烧杀掠夺。将家家户户辛辛苦苦攒下的救命粮食挥霍掉,吃不完就扔掉,用脚踩脏,倒进猪圈、厕所。将家里的牲畜要不当场杀掉吃掉,要不牵走带走。爷爷说就算饿了几天,可以吃到一口馍馍时,听到枪声也会拔腿就跑,因为只要被他们逮到,无论老少,生还都是不可能的。在那时似乎所有的人都是牲畜,也许在他们手中存活的时间还不如牲畜吧。人们四处逃窜,食无定所,居无定处,唯一的生存活动就是逃亡,就算晚上睡觉做着梦听到枪声也会跳起来拔腿就跑,爷爷说有的逃到庄稼地里挖的地窖,有的逃到远房亲戚家暂时避难,甚至连坟地都热闹了起来,经常被光顾。爷爷就是这样过来的。疯狂的日本军队像一张巨大而锋利的网,围剿村庄,搜寻八路军,残害老百姓。爷爷那时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却对空中来回飞鸣乱舞的飞机已经屡见不鲜了。只要发现八路军,那些飞机就像一群嗜血野兽冲向一处,肆意进行一番狂轰乱炸的毁灭。 爷爷描述道当时村里那些日本人拿着挥着刺刀,拿着枪支,嘴里谩骂着他们根本听不懂的语言,像追赶猎物一样疯狂地虐杀村民。被这张大网捕到的人存活的几率几乎为零。爷爷说在南逃的路上尸体,肢体随处可见。他在逃亡的路上亲眼目睹过残忍的一幕: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叔叔辈分的村民,试图躲在土坑中以逃开日本人的追杀,由于十分紧急,命悬一线,没有完全隐蔽好,露出的一条腿就这样被活生生的砍了下来,鲜血淋漓。爷爷的腿软了,那个村民的哀嚎声,惨叫声仍在回荡着,但他还是继续先前跑,当时只想的是活命,活命。
日本人的惨无人性远远不止如此。我本不想再继续提及这段让爷爷痛苦的历史,只听在一旁的妹妹惊讶地哇了一声,听见爷爷接着说:孙女儿,还记得爷爷后脑勺儿那道刀疤吗?我沉默回想着,确实!那道疤多年来一直趴在爷爷脑后,细长的一道,较皮肤颜色更深一些,更凝重,看到那道疤似乎就能体会得到刺刀落在爷爷脑后时的胆战心惊,还有当时对于还是孩子的爷爷有多么痛苦,多么无助。爷爷嘿嘿的笑着说,都过去了,活下来就是幸运了,哪儿还想那么多。也许我们已经已经看腻了那些抗日战争题材的电视剧、电影,对电视剧中的场景情节司空见惯,甚至听到老一辈人在讲述时都没有多大感触了,感觉像是在照本宣科似的,甚至感觉爷爷奶奶描述的是一样的情节只是没有那些特效了,但是那段时代的印记,一直刻在老一辈的心底,他们的经历,当时的感受是文字的深度无法企及的。。
终于日本鬼子走了,解放了。终于不用再继续逃亡流浪,提心吊胆了。这是爷爷最高兴的,而且还有了自己的土地,能够自己种粮食,不再是啃草根,吃树皮,挖野菜了,而是人吃的粮食,也能安心的在家里睡觉,有了安身之处。这些似乎是在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的画面。爷爷当时对此的满足已经溢于言表,紧锁的眉间应该舒展了吧。我好奇问道当时的粮食制度。在学历史的时候,这是死记硬背的知识点,也许能脱口而出,但是我真正了解还是通过爷爷耐心的解释。他说,终于解放后,开始“搞社”,农业生产合作社,分田分地分房。粮食上交一部分自己留一部分。还有那时的生活就是以票为生,以票为证,爷爷列举了好多票,粮票,肉票,补票,菜票,使用着各种票。由于处在小村子的平凡家庭,就算重大的 事件的影响也仅限于通过爷爷的伙伴---收音机来传达。当我问及新中国成立,开国大典还有文化大革命等耳熟能详的大事件时,影响程度仅限于知道,并没有什么太多活动,但是那种高兴却充满村子每家每户每个角落,挂在每个人的眉梢,嘴角,心底。
用爷爷的话来说,搞社搞了二十多年,其中那段60大锅饭时期很艰苦。爷爷奶奶有四个儿子,也就是我三个伯伯,爸爸是排行老四最小的那个。大伯伯他们出生时正值那段苦日子。那时候的生活主要可以用两个词语概括:大锅饭,大炼钢铁。刚开始是少数初级合作社阶段和高级合作社阶段。前一个阶段包括互助组和初级社阶段,该阶段的农村土地所有权归农民个人所有,后一个阶段是高级社阶段,该阶段土地所有权收归合作社所有。爷爷说刚开始自愿入社,以生产队为单位;也有单干,但后来要求统一入社。所谓的“一大二公三拉平”,后变成“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入社就会挣工分,也就是现在的上班吧,但是只是形式类似。入社去做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农事,大事小事都有不同的工分,比如放牛,耕作等一年一结算。实行“多交少补”的原则,我一时没有听懂,爷爷耐心解释说,如果你一年挣了三十块钱,但是粮食等需要花二十块钱,那你就上交十块钱。反之,你如果只挣了十块钱,那社里就会补贴你十块钱。还有就是大锅饭,叫做“瓜菜斋”,就是把地里的野菜,玉米的胡须,皮,各种农作物的除了果实外的部分,用磨碾碎,再石灰烧熟,在加水洗干净,这就是主食,当时的大锅饭,如果是身强体壮,主要干重活的劳动力,每个人还会有两个馍,北方的一种面食,这就是最好的待遇了。还有大炼钢铁,家里的勺子铁制品全部上交支持国家建设。爷爷说这都是为了还苏联的债,因为苏联帮助中国打跑了小日本,后来和中国要债,没钱就用钢铁,粮食,黄金,矿产来还债,所以那时候虽然没了日本人,也解放了,新中国也成立了,也搞起了生产,但是实际生活水平还是相当贫穷,温饱还是个大问题。
等爸爸72年出生,据爷爷说应该也算是受宠享福最多的那个吧,那时候生活就慢慢相对变好了。文革反贪污反浪费的四清风暴没有对我们的村子产生很大影响,可能因为偏僻而且寻常的缘故吧,但是那一刻一切都变了,那一个盛夏的夜晚,一场三分多钟唐山大地震彻底让那个原本贫穷的家更加支离破碎,满目疮痍,而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爷爷说他看到很多人都没能够逃出来,只是眨眼的功夫,村子变成了平地,生还的人寥寥无几。本不温饱的生活更加惨不忍睹,树根树叶草根,灾荒。一切能吃的不能吃的,吃过的没吃过的,已经不再考虑,活下来就是幸运。
改革开放那几年,生活有了起色,一点一点好转,当然跟现在相比还是天壤之别,吃不饱吃树根,每天每人只有几两粮食。爷爷已记不清具体时间,爸爸说82分社分地,到四五十为单位的生产队,再到个人。也就是个人经营,承包、单干,这个制度三十年不变,挣工分来换钱。不同的事工分不一样。爷爷谈到爸爸到了上学的年龄,当时主要看你大概身高,判断你年龄,并没有像现在这样严格。爸爸十一二岁才开始去上那时的一年级。一个简陋的牛棚,几块大石头,一根树枝,一个老师教语文数学,就这样开始了求学生涯。爸爸的玩性是家里人都十分清楚的,爷爷评价爸爸不是上学的料。说爸爸每次去上课都会把书包放在家里的大锅里面 ,藏得很已隐蔽,以至于半个月都没被发现。后来老师找上门,询问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爷爷奶奶才发现这件事,将爸爸痛打一顿。后来问爸爸去干吗了,爸爸拿出三十多块钱放到爷爷手上,当时爷爷惊呆了,因为那个数目在当时不是小数目,爸爸说他去和伙伴钓鱼,做生意自己挣得。爸爸总是那个不守规矩的,但往往也是最机灵的,这就是爷爷宠爱爸爸的原因吧,甚至同意他去“工作”,放弃了学习。
想到前半生的苦日子,主要是温饱问题,连生存问题都解决不了的话何谈其他。现在生活变好了,爷爷对我们无微不至,好像想把他小时候没享到的福都让我们享受到,那些他受的苦,不让我们受一点。还记得我小学时放学回家,由于饭量本来就不小,还很贪吃,我就会饿,但是还没到吃饭的时间,爷爷每次都会为我加餐,做我爱吃的,让我吃个够。奶奶便会和爷爷唠叨说要养成小孩子定时吃饭的习惯,爷爷总会哈哈大笑,告诉奶妈,饿了就要吃,想吃就吃,高兴就好。从我记事到现在,由于父母离异,我便一直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从儿时的蹒跚学步,吱呀儿语到高中寄宿,离开熟悉的怀抱,温暖的家。与其说是孙女,更近乎女儿了。我想我是了解爷爷的,但是我又感觉我和爷爷是不亲近的。爷爷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是话也不多,不像奶奶那样孩子气,那么老顽童似的和我玩耍,但是爷爷总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心着。一年四季最常去的地方是那个小菜园,细致的打理那些瓜果蔬菜,就像照顾成长的孩子;最长陪伴他的是那个上了年纪的收音机,从我记事起听奶奶说那已经有些年代了,一直到现在,也许那上面没有多么好的节目,也许是那久经沧桑的纹路,娓娓道来的时代语调,浮起爷爷那些泛黄的回忆吧。
回忆起过去的大半生,爷爷有时会叹息,经历那么多苦难,已经让他看透许多事,但是他那种坦然和乐观,对人生的豁达,看淡了身外之物,顺心地活,不去计较什么,虽然老了,也许身体不那么硬朗了,但是那颗心却一直那么年轻,笑容依旧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