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人的一生

 外公说：他经历了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见证了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崛起。

 外公生于1945年，正值日军投降之际，他说遗憾没有早生个二十年，不然他也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外公开始记事要从建国后说起。外公的妈妈在他三岁的时候就病逝了，本来曾祖父想再娶，无奈曾祖父的母亲死活不同意，害怕新媳妇对三个孩子不好，大闹一场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于是在外公的印象中，母亲这个角色一直是他奶奶和父亲扮演的。曾祖父一个人要拉扯着三个小孩，还有一个年迈的老母亲，自己身体也不好，一家五口的日子过得清贫。外公说他小时候经常吃草和树皮混在一起做的“菜丸子”，从来没穿过不打补丁的衣服。过年过节好不容易有点好吃的，口水都快掉出来了，但想到奶奶一辈子那么苦，总想着留给她老人家，一家人让来让去，到最后当然还是孩子们吃了。一家人日子过得苦，但家庭观念和尊老爱幼的精神在这个家也得到了传承。说到外公的兄弟，外公说他的小弟弟被送走的那天是他一辈子都不能忘怀的。那时外公的大哥帮家里干重活，外公小点，就背着最小的弟弟跟在大哥后面，或干点别的什么零碎小事，或跟小弟打打闹闹。外公知道他们是没妈的孩子，觉得很心疼小弟，所以外公对他小弟最好，和小弟感情很深。但那时感情在现实面前确实不堪一击。外公的奶奶那年身体不好，家里负担更重了。恰好家里的远房亲戚说想要养小弟，曾祖父没办法，也希望自己孩子能在别人家过得好点，就答应把孩子“过继”给那亲戚。外公说那天他看着小弟被人带走，心里一扯一扯的疼啊，眼泪放肆地流，他舍不得啊。外公现在和他小弟也有往来，不过不管怎样，也没了兄弟的熟络。外公对他小弟很好，但小弟对他已是淡淡的感情了。

另外：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那个时期的孩子好像都没有晚熟的权利。外公稍微长大点就要帮家里干活了。割草，收粪，砍柴。力所能及的事情从不推脱，那个时候的孩子好像都不会偷懒。外公还说了一件他印象深刻的事，在我听来是深深的心酸与无奈。那时的肥料大都是用农家肥，非常稀少。土肥沃点，产量就能高点。因此要是能在路边看到点动物粪便，大家都会抢着收到自家的土地上。有一次，外公真的是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干活，非常想上厕所却生怕浪费那一点点肥料，硬是生生忍到回家的时候。后来，外公好歹上学了，上学的时候真的是困难重重，学费只要几块钱，但对他们家来说好像永远都凑不齐一样，每次都是学期快结束了学费还没交，被老师催交学费已经是家常便饭。外公说被催钱的时候他也会不好意思，但那个时代就是那种条件，有书念他就很感激了。外公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也会自己挣钱。外公说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就一个人去大山里守窑了。深夜，各种动物的叫声还有在黑暗中对孤独的恐惧不是一个孩子能承受的，只能躲在烂被子中瑟瑟发抖，期待着黑夜的结束，天明的到来。外公说他也感激贫苦对他的磨砺，至少以后不论遇到多少困难，他始终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明天会更好。外公读完了小学就主动跟家里说不上初中了。外公说：能读几年书，至少不是文盲，他就已经很庆幸了，应该回家来帮忙了。上学时期的外公每天都要干很多活，却也从不落下功课。现在外公快70岁了，还坚持着带着老花眼镜看书读报。那代人对知识的渴望让我感动。

 时间来到了1958年，这一年对中国来说是非常特殊的一年，这一年“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先后开展。“大跃进”运动在盲目求快，急于求成的思想影响下，片面追求工农业生产和建设的高速度。农业“以粮为纲”；工业“以钢为纲”，要求在5年甚至3年内提前实现原定15年钢产量，赶英超美。各地掀起了全民大炼钢铁的群众运动。在“大跃进”的浪潮中，全国农村一哄而起，原先的农业合作社合并为人民公社。此时外公的大哥也结婚了，婚后就和家里分开过了。外公那时也已经步入青少年时期，已经像是一个大人了，也已经算是家中半个顶梁柱了。外公说他那时候很爱干活，在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时候，他能暂时忘记生活的艰辛，忘记家庭的贫困。后来在公社时，外公年轻又吃得了苦，总是能挣满工分。“大跃进”时，家家户户得把自己家的菜刀，锅子之类的带铁的东西都奉献出来，并开始大建土熔炉，砍伐树木，积极响应国家“大炼钢铁”的号召，天天干的热火朝天。他们那时对未来充满信心，还相信在大食堂里一定会天天有肉吃。听说刚开始吃的确实也还好。外公说：他们相信毛主席会带领他们走向美丽新世界，党让干啥就干啥。实践已经证明“大跃进”和“人民公社”都是违背了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的，是不可能成功的，当然这是后话。在“大跃进“时期，就算农村的人民再怎么热心，以农村那种不成熟的炼钢技术，炼出来的都是废钢。慢慢的，公社社民的积极性也被消磨殆尽。劳动时社员们一字排开，一个小时休息一次，实际上出工不出力，聊天，说空话。由于浮夸风的盛行，几亩地的稻子收割堆到一亩地，充当一亩的产量。外公说，粮食的产量越来越少，越来越吃不饱。到了1959年，三年自然灾害开始了。那时真的是有什么就吃什么，有时饿到没办法就吃草根野菜树皮。到后来，野菜都难找了。外公说那时晚上总是会饿醒，只能喝点水充充饥，最希望的就是能吃饱，能睡个安稳觉。那时的人大都面黄肌瘦，都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不知道那三年饿死了多少人。1963年开始，由于中央政策的影响，粮食产量增多。据外公说三年灾害期间，出生率不高，新生儿难见，等经济回暖了，新生儿一下多了不少。

就在这一年，外公18岁，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外婆。我问外公我为什么选择了外婆？外公说相中了。那时都挺穷的，曾祖父为了为外公操办婚礼，需要粮票糖票等，借了东家借西家，还因此欠了债的。三年后，我外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也就是我舅舅。初为人父的喜悦我就不细说了。外公说：他在这一年变得沉稳，有了家庭的责任感。过了几年，又生了我大姨和我妈。虽说这时也穷，但比起外公小时候条件还是好了一些的。至少我妈说，她小时候还吃过糖，冰棍等等。而且外公至少还是念过几年书，思想比一般农民先进一点，外公从来都不重男轻女，妈妈说她最感激最尊重的人就是外公。1966年，文革也开始了。外公家庭成分好，倒也没受什么苦。饿着肚子闹革命而已。不过外公说看到那些受批斗的知识分子，地主成分的人，还是觉得很残酷的。那时，毛主席语录随处可见。外公说他至今都还记得一些。比如“我们要学习他（白求恩）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还有“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人人都在背毛主席语录，毛主席在人民心目中仿佛到了神一般的高度。说实话，这种信仰是我现在感受不到的。我相信那十年给那代人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也给这个民族和国家带来了极其深刻的影响。1976年，文革结束。同年，毛泽东逝世。外公说：听到毛主席过世的消息时，他就像被雷击了一样，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他现在还记得。眼泪不自觉的就流了出来。虽然毛主席后期的决策确实是错误的，但他已经是那代人的精神领袖。外公说：他们那时都很迷茫，不知道前路通往何方。随着伟人的逝去，中国翻开了新的篇章，人民的生活也翻开了新的一章。

1978年改革开放，80年代初就分了土地。外公说一下从群体中脱离还是有点不习惯的，但如果大家还是在一锅粥里搅，根本就没有活路可言。改革的春风一下吹遍全国，人们之前的生活方式被猛烈地撞击到。之前大家都穷，改革后贫富差距慢慢拉大。外公说村里的人也不大一起在傍晚的村头谈天说地了。年轻一点的人也开始走出去找工作。头脑活络的人，有路子的人，生活率先好起来了。钱貌似也成了很多人的谈资。外公这时也没闲着，开始帮人做工。外公读过几年书，会写写算算，又年轻力壮，虽说那时工作难找，但外公还是能找到的。土地也分到户了，粮食也多了，自己家里还养鸡喂猪。外公说：终于有一年是可以全家人都穿上了新衣服。后来，外公又挖过窑。虽然辛苦，但工资挺高。过了两三年就自己烧了砖，盖了新房。外公的孩子们也是全上了学的，至少也是初中毕业。外公说他的孩子们能接受教育，是他最骄傲事，也感激国家的政策。过了几年，外公三个孩子也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后来，两个孙女和三个外孙们相继出生了。本想着一切都会慢慢变好了，但这时，不幸却突然地降临在这个有点好转的家庭。外公唯一的儿子，我的舅舅被查出有心脏病。这件事我并没有问我外公，因为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外公外婆一说起这还会很伤心。我简单地问了一下我妈，我妈说：舅舅的心脏病是后天的，好像是因为睡的地方潮湿，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反正，用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欠了巨额的债后，舅舅还是抛下孩子和父母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无论谁都无法轻易释怀吧。外公开始酗酒，那时几乎每天都是在外面喝的烂醉。后来，在外婆的努力下，外公终于振作一点了，喝的不再那么多，但也一辈子都离不开酒了。外公振作后就挑起了舅舅留下的担子。同年，外公的父亲逝世，外公说他对他父亲的逝世倒是很平静，像是每天回家依然还可以看到他一样。也许是因为人们对意料之中的事可以平静接受，但对意料之外的事情是不能轻易接受的吧。外公把舅妈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后来，舅妈再嫁，外公外婆也支持她。舅妈带走了大女儿，舅舅的小女儿留给外公抚养。那时外公已经50多岁了，无法做沉重的苦力活。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养牛，喂猪，种田。每次杀完猪牛，都给小表姐交学费，买其他孩子有的一切。外公知道从小没爹没妈的孩子有多苦，他怕孩子受欺负，怕不能让孩子有完整的幸福的童年。还好，在外公无微不至的关怀下，表姐健康成长。后来，在大姨和我妈的资助下，小表姐完成学业，成为一名护士。外公在表姐去实习那天，特意去舅舅坟头看了看，那天外公竟然喝得烂醉。后来，大姨和我妈又为外公外婆建起了瓷砖房。现在，外公在家看看书读读报，和老伙计们谈论国家大事，打打牌聊聊天，和外婆为喝酒这事拌拌嘴。吃了那么多苦，终于可以享享清福。

外公生于这个平凡的世界，但每个人走的路都有自己的不平凡之处。外公生于那个贫穷的时代，却也能生生不息。外公一生经历了那么的苦难，都勇敢面对。外公说：活着就有希望。

黑夜给了我们黑色的眼睛，但我们注定用它来寻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