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在人生极高处
中文专业94级 余仁辉
人这一辈子,总是在路上。行走的过程,就是成长的过程。
我记得这么一次行走,距今快二十年了。青葱岁月时偶然的远行,却影响到我的一生。在不惑之年时回首,仍觉得是人生的极高处,今天,还需仰望,那片天、那脉山、那些人、那份情怀。
这是一堂人生大课程。年轻的黄向阳老师,从湖南师范大学毕业不久,任教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一课。他把沉闷的课堂变成慷慨激昂的演讲台,讲国内外时势,讲经济社会发展的忧思,讲我们应具备的理想追求。一杆教鞭,把青年学子的心弦弹得铮铮作响。我喜欢听他的课,激情与理性同生、冷静与血性并融。“到田野去、到农村去!”壮怀激烈的向阳老师大胆提出了教学改革的新思路:利用暑假时间带领大学生走入广袤的大天地,把讲堂设在农村,设在山野。谁也没有想到,他萌生的这一念头,在未来的二十年里,成了学生们竞争的热门课,每年暑假仅选二十名左右学生参与社会实践,之前要通过体能测试等环节选拔。同时,这更成了他自己的必修课,流水的学生铁打的课题,一坚持就是十年、二十年,何其难得!1996年7月14日,是我一直铭记的日子,24名学生在他的率领下坚定地踏出了第一步。半个月的时间,从石门到鹤峰到桑植,步行跨越两省三县,走访农户、教师和基层干部,接受红色文化的洗礼,探寻农民贫困的根源,感悟农村教师的敬业精神。“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农村经济社会发展,有希望,而当时呈现得更多的,还是大量的问题。留守儿童问题、青少年违法犯罪问题、农村经济结构与思想文化建设问题、基层组织建设问题、教师待遇问题等等。我们白天里徒步考察,走访调研,晚上坚持每天记日记,座谈研讨。短短的十五、六天,其厚重程度也相当于一本大学教材了。
这又是一段人生大征程。征服什么?征服脚下的路,征服意志的软,征服身上的病与痛。同学们从小生活条件虽说不上十分优越,但在烈日暴晒下,负重十余公斤,每天步行一二十公里,最多时达四十公里,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考验。记得7月17日,我们凌晨四点多动身,从壶瓶山镇过东山峰、清官渡至南北镇,步行十多小时,路程不少于40公里。在清官渡登山时,一些人已经超越极限,几近虚脱,躺在沟渠旁手抄一捧溪水啃方便面。第二天,女生们依着《小草》的调,整出了个“小合唱”:“没有吃饱,没有睡好,每天四点起来打背包。脸也没洗,牙也没刷,蓬头垢面拖着棍子往路上跑。‘黄牛’(当时给黄向阳老师取的绰号)啊‘黄牛’你可曾知道,‘黄牛’啊‘黄牛’你可曾明了,我们的脚上已打起了泡,我们已成了黑妹牙膏。”在四方溪,要经过一个六百三十级台阶的险处,个个走得膝盖发软,两腿发颤。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砺,“野蛮其体魄”的效果便显现出来了。同学们打比方说,如果一天行十来里路,那只是一份点心,三十里路权当便餐,五十里以上才算得上是大餐了。在这一段征程上,向阳老师身兼多职,轮换着扮演领队、向导、挑夫、厨师等等角色,还受过两次伤,坚强的他释放出了极大的正能量。这种能量也影响了周边的老师和群众。有一天,我们从贺家台回南镇,行走间,一辆中巴嘎然而停,售票员打开门大声喊到:“快上来,快上来,我已经认得你们了,不要钱。”原来,我们在那里的活动,已引起了广泛反响,面对车内热情的乘客,再多苦痛也冰消云散。
这还是一次人生大旅程。人在路上,处处都是风景,就看能否用心去发现。一开始,我们就把这次社会实践当成了生态之旅、文化之旅。刚进入石门时,天色蒙蒙亮,一些同学趴在车窗上看山。对于在平原区和丘陵区长大的同学来说,石门的山,随便哪座都是风景。特别是当一线线瀑布,从山上白练似地拉下来,引起同学们一阵阵激动。途中我们经过了黄虎港大桥,这座桥主孔跨径60米,桥高52米,桥面宽8米,全长103米,是当时中国最大跨径的石拱桥,突破了河北省赵县赵州桥跨径保持1300多年的历史纪录。在桑植凉水井,我们看到了最美的澧水风光。青山依依,翠水缠绵。或壁立千尺,或碧波清汪,或翡翠沉香,或水墨舒展,极目望去,清风送爽,扁舟滑玉,顿有出尘之感。石门是革命老区,因此这次徒步考察又是一次红色文化之旅。我们经过了“枫香坡”,这里建有贺绵斋烈士纪念碑,纪念亭上一幅对联引人追思:“好男儿生当做人杰随乾坤沉浮自有铁肩担道义,大丈夫死之为鬼雄图中华崛起何惜碧血写春秋。”我们到了贺家台村,这是石门县苏维埃政府所在地。到了鹤峰县杜家村,这是红四军的诞生地。到了白竹坪,这是湘鄂边区苏维埃联县政府所在地。桑植县洪家关的贺龙纪念馆,更是一大部教科书,血雨腥风的年代,一位名将从这里走里,历史风云翻卷,而今留得飞檐挑月、琉璃梳光。
从书架里,我找出了一本1996年夏天的日记。一笔一划,一行一页,静静看过去,每一步路都在眼前重现。这些脚印,已撒在湘鄂边的山水极高处了,更镌在人生记忆的最深处了。那足音,永远都如战鼓敲响,激励我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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