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当年徒步行走井冈山
中文专业95级 曾志立
人的一生,可能会有很多难忘的旅程。或惊险或浪漫,都是一种经历。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十八年前那次徒步行走井冈山。
一
1997,应该还算不上一个富足的年代。准确的说,大多数人都还很穷。
即便是徒步出行,我们的行囊也十分简陋。背包是借用的学校地理科作地质考察时用的帆布挎包,容量并不大,塞进了一张用来垫着隔潮的塑料布、一床小毛巾毯和三两件夏季短衣之外,似乎再也容纳不了什么别的物件。斜挎在肩的还有一个老式军用水壶。加上一个人挑着的一口煮饭的大铝锅和一个炒锅,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全部行李了。学校领导似乎也很重视,竟然在校办公楼前给我们作了一个简短的送行,还请来了曾经“四上井冈山”向毛泽东、朱德传达上级指示的前校长杜修经老人。只是不知道其时已经年逾90的杜老看到我们的阵容、看到我们徒步朝圣,心里会作何感想。
我们这支队伍好像有19人,其中有5名女生。出发之后沿着319国道一路向南,第一天在汉寿县的牛路滩落脚。落脚之后,首先要解决的是食宿问题。住的问题相对简单,找一所乡村学校,因为正值暑假,学校里没有学生。我们找两间教室(男女各一间),把课桌移到一边,在空地上铺上一层塑料布,两头各点上一盘蚊香,就可以睡下了。十多个地铺一字排开,竟然也很是壮观。洗澡的问题有些麻烦,虽然都是用冷水,晾衣服却很为困难。因为次日清早就要走,晚上衣服洗了经常没有干,尤其是阴雨天更为麻烦。于是,有人便把衣服用衣架撑起、用绳子系在背包上,边走边晾。成为了前进路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吃饭的问题就要复杂很多。虽然找几块砖垒个简易灶台并不难,扒点枯枝干草作烧材也不容易,但十多个人的饭菜,油盐柴米一样也不能少。菜和米基本是就是取材,就近到市场或农户家里买,遇上好心的村民不仅不收我们钱,反而还会给我们送上一些干菜。最让人为难的是只带了两口锅和一把菜刀,其它的厨具碗碟都没有,你能想象在一个空地的临时灶台上,仅凭两口锅做出十多人的饭菜的情景吗?所以自己做饭只做了两餐就停了,还是集体找学校食堂或镇上的小饭馆里解决方便一些。
从汉寿、桃江、宁乡、湘潭,一直过株洲进安源,一路行色匆匆。因为此行目标是在江西,在湖南境内除了在韶山和花明楼作了短暂停留之外,其余地方都只是匆匆而过。每天都是黎明即起,打整行装。在路边摊上买几个馒头充饥,渴了就用军用水壶打一壶井水。偶尔买几包涪陵榨菜补充一些盐分,差不多就算是打牙祭改善生活了。
二
从湖南到江西就这样一路走了过来。
因为同行队员都来自不同的年级、学科,开始的时候彼此都不熟悉,但没过几天便打成了一片,仿佛都成了生死与共的战友,一路上相互扶持相互鼓励起来。
在桃江县修山镇,黄老师摔伤了头,流了很多血。在乡镇卫生院简单的缝了几针,我们在镇中学作了短暂的停留、修整。同行一位女生用一双温柔的手耐心的为老师清洗伤口、绑扎绷带;男生们则分别主动的承担起更多的生活杂务,哪怕平时最不勤快的人似乎一下子变得自觉、懂事起来。开拔之后,女生的行李包自动的在男生肩头流转。
过宁乡、湘潭的时候,我的双脚都起了水泡,继而发炎溃烂,浇上双氧水便是厚厚的一层泡沫,用棉签扒掉腐肉,女生拿出了珍藏的“驴皮膏”,涂上药膏之后一个晚上就基本生肌,次日勉强可以坚持行走。
在莲花县,山高路陡,那几天太阳特别毒,公路上的沥青已经融化,回力鞋厚厚的鞋底踩上去都能感觉软软的,但有时也沾脚;公路边上的杂草全部蔫蔫的。我们为了少绕一些弯道,同时尽可能躲避炙热的阳光,沿路打听后选择了走小路抄近道。当地山民轻松的说并不太远的目的地,我们也要汗流浃背的走上大半天。淋漓的汗水湿透了衣衫又很快被风干,中途停下歇脚时,背包上贴身一面的帆布上赫然留下了一层层的盐渍,恰如河滩上潮水退去后余下的浪痕。
在八角楼附近住了一晚,依然是住的学校。清晨起来去学校的公厕,为了驱蚊点燃了两卷蚊香,没想到蚊子却越熏越多,且个头特别大,如同小蜻蜓一般哄哄而起。使早就习惯久蹲的我不得不草草了事匆匆逃离。
在黄洋界,适逢大雨,山口风很大,即使是盛夏,也冻得直打哆嗦。两个乘车打前站的队友在公路旁边的风雨中守着一大堆行李包,嘴唇都乌了,把包里能找到的衣服都翻了出来裹在身上,依然牙齿打颤,瑟瑟发抖。好在雨下得并不久,正好也让我们见识了井冈山雨后初霁的云海奇观。
到井冈山市的那一天,从天朦朦亮出发,直到黄昏才到,只知道那一天特别长,拐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弯,目的地仍然遥不可及。终于到达的时候,还没有找到宿营地,便瘫软在路旁的草地上昏睡过去,半天也叫不起来。那一晚,我好像也没有洗澡。次日查看地图,才知道一天走了快60公里。我们笑谈,日行百里,当年部队急行军或许也不过如此吧!
三
行走是艰苦的,累的是腿脚,但双眼和大脑也没有闲着。
在安源煤矿子弟学校,食堂的大师傅是一个岳阳人,听说我们是来自湖南的老乡,特别热情,自作主张的给我们张罗了两桌饭菜,也许是好些天没正经吃过饭了吧,只觉得那一顿吃得特别香。比饭菜更香的是身在他乡感受到的浓浓的乡情。
在煤矿附近村子里作调查,有一户村民在农闲时去矿上挖煤,干了几个月,老板的煤没有卖出去,没有钱发工资便每个矿工打发了几车煤了事。矿老板卖不掉的煤,挖煤工人当然也找不到销路,只好拿来铺路。从他家屋前到村道上全是一层乌黑的煤。我痛惜不已,那位村民大叔当时的眼望着煤路那一双无辜、无奈的眼神,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在莲花县走山路,我们看到了大约是世界上最小的梯田。虽然山高但有水资源也丰富,山坡上便开出了层层叠叠的梯田,最小的一丘只有脸盆大小,却也种上四蔸水稻。让我在感慨于当地群众战天斗地的英雄豪气之余,更叹惜于田地之珍贵。
在宁冈,尽管当年毛委员在八角楼上把思想的星星之火变成了红军的指路明灯,便60多年过去,大山深处依然贫困、闭塞甚至有些荒凉。我们留宿的那所希望学校大概是当地最为豪华的建筑了。也不知后来旅游大开发之后,如今是不是过上了小康生活。
四
从井冈山回来之后,我曾想过要把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记录下来,或许是囿于思想的浅薄及文笔的笨拙,一直没有找到恰当的切入口和表述方式。但这一段经历、记忆,却在脑海里扎根下来,不断沉淀、发酵,且历久弥新。
尽管后来,因工作之便,也到过了很多地方,白山黑水、戈壁草原、天涯海角、宝塔红岩都看过了,但记忆总不及这一次深刻。
是因为生活的艰苦吗?显然不是,虽然跟现在出行动则飞机软卧不可同日而语,但那个年代那样的生活,对于我这样来自穷困农村的孩子而言,根本也算不上什么。
是因为沿途风景奇异吗?似乎也不是,湘赣两省山水相连,自然地貌并无太大差别。尽管当时没见过什么世面,尽管黄洋界的云海堪称壮观,却不及长白山天池的瑰丽雄奇。
我想,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的内心。学生时代的赤忱之心,在行走中无意间得以锻炼和提升。我们此行,黄老师并未布置明确的调研课题,似乎没什么明确的目标;但一路上黄老师又时不时地提点着什么。因为没有清晰的指向,故而思考是没有丝毫压力,不带有一点功利成分。但就是这些零散的、碎杂的思绪,积淀了下来,在日后的反刍过程中成为更深体悟的素材。当然,体悟的深度,取决于我们各自思想的深度。
也许,在不知不觉间,我们跟随黄老师当了一回苦行僧,并由此渐入了参禅悟道之路。以致于后来每逢有身体上的苦痛或者心灵上的彷徨,一句“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的自嘲中悄然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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