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产业才有财富

柴倩

孔子到卫国，惊叹其人口众多，弟子冉有问孔子，像卫国这样人口众多的国家该如何治理，孔子说，让老百姓富起来，冉有又问，老百姓富了以后又如何来治理呢？孔子说，教他们学习知识。这是孔子诸多治国理念中的一条，也是孔子治国理念中极为现实的一条。从这条论述中，我们看到即使高度重视礼治仁德的孔子，在治理国家时也将百姓富裕放在极为重要的地位。

自古以来，让百姓富足一直是中国开明的政治家与大众的愿望。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既有政治家们在国家治理中留下的经济发展方略，也有百姓为了富裕生活而不断抗争留下的不屈战歌与经典古训。特别是近代以后，中国与世界经济差距的拉大，中国民众对富裕生活的追求、对财富的渴望更为迫切，在那个年代曾经出现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虽然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人们对规律的不尊重，但同样也反映出了人们渴望财富的迫切心情。而当理性与百姓对财富的渴望结合起来时，小岗生产队的百姓用血手印按出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路，从而开启了中国农村的新型发展之路。

一次次的雁池调研，一次次的倾心聆听，让我们深深地感受到了雁池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对财富的迫切渴望，以及他们为追求富裕生活不断开拓进取的精神。

覃事平就是这样一位追求财富的农民，他用自己的奋斗向我们展示了山区村民对财富和美好生活的向往，也用自己的奋斗经历向我们展示了如何通过产业化发展在农村地区走出一条富裕之路。

在那个信奉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时代，覃事平的父母一共生育了六个子女，覃事平是家中的老大。但是在经济落后的山区，人多并没有给这个大家庭带来财富，反而是沉重的生活负担。因为是家中的老大，因为弟妹们一个个地出生，因为父母不得不在田地里拼工分以养家糊口，所以作为老大的覃事平不得不负担起照顾弟妹们的重任，而未曾上过一天学。而当弟妹们长大，不再需要他照料时，他也到了该下田下地挣工分的年纪了；十二三岁的他下田跟着大人们干活时，每天能够挣个三五分的工分，可以尽自己所能减轻家中的负担。正是因为生活的重压，覃事平成为那个时代同龄人中少有的没有上过学的人。

但知识的欠缺并没有阻碍覃事平对财富的追求、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贫穷与困顿没有打倒山区的人们，他们如同小岗生产队的民众一样，也在用自己的努力对抗着恶劣的自然条件、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武陵山区、当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政策在山区实施的时候，覃事平和自己的家人一道拼了命的在土地上劳动，很快温饱问题解决了；为了改善生活条件，旧茅草房也翻修成了土砖房。

随着温饱问题的解决，新的问题马上又出现了。中国的改革开放进程，也是中国的市场化进程，同时也是中国民众告别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走向社会化生存、货币化生存的商品经济进程。在这个进程中，货币的作用日益明显，人们对财富的衡量标准不再是家里有多少粮食、有多少储备的腊肉，而是在银行有多少存款。

很快，覃事平一家也面临着货币短缺的挑战和压力，姐妹六个依次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无论是自己结婚、弟弟们娶媳妇，还是妹妹们出嫁，都需要钱来操办，而自家田地里生产的农产品虽然每年都有点剩余，但也卖不了几个钱，根本无法满足兄妹六个成家立业的货币需求。

但压力很快转化为动力，虽然没有读过书，头脑灵活的覃事平却很快明白，要赚钱就不能将自己困在家中的几亩田地上，必须走出大山，到山外的世界去赚钱、到城市去赚钱去。

覃事平走出大山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石门火车站找的一份背包的工作，即将到站的货物从火车上卸下来，再将发出的货物装上火车。凭着身强力壮，覃事平在火车站拼命劳动，两百斤的麻袋一天要扛上扛下百余袋。因为勤劳，他除拿到每个月固定的45元工资之外，还能额外多挣十多元，五六十元的月工资在80年代初已经是不一笔不小的收入，凭借着这份收入，覃事平自己娶了媳妇儿，帮助大姐置办了嫁妆，自己离美好生活似乎不远了。

然而，很快覃事平发现自己做的是力气活，赚的是辛苦钱，虽然自己的劳动比别人赚的钱多一点，但这样的劳动对身体损害也比较大，不可能做一辈子。同时他也发现，虽然自己凭借辛勤劳动赚了点钱，但老板总是比他们赚的多，一种很简单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萌芽：要赚钱就得自己当老板。

有了这个想法，覃事平开始筹划自己创业，开始自己寻找商机。很快，他在与货运老板们的交流中了解到，那时中国的陆上交通很不发达，稍微偏远的地方就没办法运输，因此往往看着有生意却没办法接下来。老板们的无奈让头脑灵活的覃事平突然想到，如果能帮这些老板们把货运到相应的地方，是不是可以比现在扛工赚的更多呢？

覃事平想到了水运，想到了小时候在家乡渫水河上行走的商船。19世纪末20世纪初，泥市（今壶瓶山）泰和合茶号修建时，就是利用渫水河道从津市等地运来建筑材料，然后又通过渫水河将茶叶运往外面的世界。看惯了船来船往的覃事平马上想到，虽然有些地方陆上交通还不很便利，但水路交通还是比较便利的，如果自己能够跑水上运输，就能够帮这些老板将货运到各地，自己也能赚更多的钱。

于是覃事平将自己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并邀上朋友一起合伙买了一艘货船，跑起了运输。在跑运输的那几年，他们几乎跑遍了湖南的每一条河道，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是湖南境内船能跑的地方，他都去过。跑船很辛苦，经常一出门就是几个月，但日益增加的收入以及不断拓宽的生意门路，让他感觉很欣慰，毕竟他现在是为自己工作，辛劳所得的一切都是自己的。

然而，跑水运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长，虽然干水运的收益并不错，覃事平却很快在熟悉水运后发现了搞水运的风险，由于没有完善的保险机制，货主将货物托付给船主以后，一切风险都要由船主承担，一旦出现货物损失的情况，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船主都得赔偿。虽然覃事平自己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情，但同行因为一次事故就赔得倾家荡产的教训让他不得不考虑自己承担风险的能力。然而就在覃事平还没有决定以何种方式来逃避风险时，善于思考并根据情况的变化调整自己经营决策的他发现，随着公路建设的加快，特别是各种水利工程的建设，内河水运的市场很快就要终结。看到这一点，覃事平便决定退出水运，将船以1000元的价格卖掉后回到了雁池。

再次回到雁池，覃事平的眼光已经发生了变化，在外摸爬滚打的几年，他思考的已经不再是地里能产多少粮食，而是能通过土地赚多少钱。于是他将自己家的土地改种经济作物，然而偏远的地理位置以及市场信息反馈不及时导致的决策迟延，再加上生产缺乏规模，这些都使得他的一系列试验未能给他带来理想的收益。

而自己孩子出世后家庭开销的增加，弟妹们成家的需要，让他不得不再次离开家乡。这一次他来到更为偏远的鄂西山区做起了伐木工，从当初在石门县火车站的扛包工到现在的伐木工，他再一次干起了体力活，同样的累、同样的苦，同样的心有不甘，覃事平知道这不是自己所想要的工作，于是他思考着如何在社会的变化中给自己找一份稳定的、收益可观的工作。

很快覃事平在国家政策的调整中发现了机会，20世纪90年代初，邓小平的南方谈话让中国经济步入又一个春天，国家政策的调整也深深影响着偏远的山村。村民们开始从山村走出来，南下深圳、东赴江浙。远在山里伐木的覃事平很快感受到了农村经济的变化，随着大量农民工用打工所赚的钱回家建房时，木材的需求量上升了。头脑敏捷的覃事平发现，在新一轮的建房潮中，村民所建的房屋多为楼房，但所用的楼板多为木楼板，随着山中可做木楼板的大树不断减少，楼板价格也在稳步飙升。见过城里人建房用预制板的他马上想到，只要有预制板，村民应该会用更为便宜的预制板。

于是他从山里走出来，开办了雁池的第一家预制板厂，再一次做起了老板。自己既当老板，又当工人，同时把自己的两个弟弟及本族的几个年轻人拉到一起做工。相较于木楼板，预制板不仅便宜，而且建造的房子更加牢固、安全，很快预制板厂的生意也开始火爆起来，慢慢地“垄断”了雁池乡的预制板供应，还辐射到了周边的磨市镇、所街乡、罗坪乡几个乡镇。

奔波三十多年，覃事平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山村建筑业的快速发展，为他的事业发展提供了一片广阔的天地，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预制板厂从最初仅能向村民提供建房用的预制板发展为全面生产各式预制建材；头脑极其精明的他还抓住城镇化发展带来的机会，不断拓展自己的业务，在稳定预制板市场的同时，他开始将自己的产业向前延伸，涉足地下供排水的施工建设和城镇自来水供给业务。如今，他的企业已经成为雁池及周边乡村城镇建设的一支重要施工力量，其所经营的自来水厂也成为与村民生活息息相关的民生企业。

从覃事平的致富事迹中，我们可以明白，农民唯有进行自主创业并走产业化的发展道路，唯有将自身的发展融入到地方经济的发展当中，才能追求到财富。

在中国制造2025的目标驱动下，劳动力密集型产业向高新技术产业转变已成为社会经济发展的必然趋势，大量因技能欠缺而难以适应产业转型的农民工只能重新回到农村发展。但是虽然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建设使农业现代化稳步推进，小微实体企业也逐步进驻农村，回乡的农民却不管是再次投身传统务农还是去小微企业上班，所得货币都难与在外务工的收益相匹敌。正如调研期间我们所了解到的，农民工外出务工的平均月工资可达4000元左右，但是在许多与雁池乡电子加工厂相类似的小微企业中，工人的月均工资仅有大约1600元。然而即使回乡就业的工资变少，家庭对物质财富的需求却依旧只增不减。由此，倚靠什么发展才能保证获取足够多的货币去满足家庭物质所需就成为所有返乡农民面临的难题。

面对传统的被就业方式难以满足货币需求，过去的覃事平选择将被就业转为自主就业，通过自主创业的方式追求财富。同时，针对现当代农民的发展瓶颈，国家也提出了“大众创新、万众创业”的科学发展方针，积极鼓励返乡农民通过自主创业的方式解决自身就业问题，解决物质财富的供给问题，同时出台《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支持农民工等人员返乡创业的意见》指导并扶持农民工的创业进行，正如《意见》指出：“要统筹发展县域经济，引导返乡农民工等人员融入区域专业市场、示范带和块状经济，打造具有区域特色的优势产业集群。”。

如今，越来越多的返乡农民工选择像覃事平一样顺应国家政策走创业致富之路，平昌县龙岗乡骆正军就是其中一位。受2008经济危机的影响，在外务工近20年的骆正军选择回乡谋生，当其正愁以何种方式赚钱之时，他突然发现离别多年的土地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栋栋高楼、一栋栋别墅式住房正拔地而起，城镇化发展正在平昌县稳步推进。正是看到了蕴含在城镇化发展中的商机，骆正军在政府政策的扶持下，投资300多万元创立以生产建筑模板与支接板为主的“乘龙木业有限公司”，并在此期间努力学习管理与营销知识，如今，该公司不仅规模达到2.3万平方米，年产值也已达400多万，并为90余人提供了就业机会。

从覃事平与骆正军的致富事迹中我们既可以看到自主创业于追求财富的可行性，也可以看到走产业化发展道路的必要性，农民创业唯有坚持面向市场、专业化生产、规模化经营，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保持生命力。

然而在农村调研期间我们发现，村民观念的保守、对市场信息与动态掌握不完全、人才与技术缺乏、对政策的熟悉与利用度低等多重因素都在制约着产业化的发展，影响着村民收入的增加，农村产业化发展依旧面临诸多困难，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产业化发展终将是一个不断探索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