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艺术团的发展与忧思
徐玉婷
恩格尔系数是国际上通用的衡量居民富裕程度的指标,这一系数在告诉我们一个地区或家庭富裕程度的同时,也告诉我们居民的消费结构会随着其收入的变化而不断发生变化。改革开放以后,特别是国家惠农政策推行以来,我国农村居民的收入出现了较大幅度的增长,其消费结构也发生了较大的变化。在消费结构的演变中,最为显著的一个变化就是村民对文化的需求呈逐步上升的趋势,并由此推动了乡村文化产业的发展。
雁池村正是中国广大农村地区的一个缩影,多年跟踪调研雁池社会经济发展的黄向阳老师曾对雁池村民文化需求的形成原因与特征进行过分析,他指出,随着雁池村经济发展水平的提升和城镇化的推进,雁池村民的生活发生了三个变化:一是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农业劳动生产率的提升,村民有了大量的剩余时间,闲暇时间的增多为村民从事文化生产和文化消费提供了时间保障;二是随着村民收入水平的不断提升,村民的收入在满足物质生活之外,还有一定的剩余资金,这些资金为村民进行文化消费提供了资金保障;三是随着居民受教育水平的提升,居民开始关注自己的精神生活,他们有着较强烈的文化需求欲望,为村民进行文化消费提供了智力保障。
而随着国家惠农政策的不断完善,国家对农村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重视,特别是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均等化理念的提出,更为农村文化发展提供了政策保障。内外因的共同作用,使农村文化发展面临着大好的发展机遇。而一部分有着文化发展潜力的村民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们抓住村民文化需求和国家扶植农村文化建设和文化发展的大好机遇,立足乡土,在农业生产之余发展乡村文化演艺事业,实现了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双丰收。
雁池乡覃道安的喜鹊鸟艺术团便是村民文化需求与国家农村文化政策孕育出来的乡村文化艺术之花。
年近六十的覃道安在上个世纪是雁池乡文化站站长,但用他自己的话说,所谓的文化站站长其实就是个电影放映员,上世纪90年代之前,他的主要任务是接送电影拷贝,然后在乡村大礼堂放电影映。他告诉我们,1980年以前,乡里放电影是免费的,1980年以后,才开始卖票,但无论是免票还是卖票,无论是露天还是在礼堂里主放电影,村民总是挤得水泄不通。有时候村民看了一场还不过瘾,便趁着拷贝没有送出去的机会请他到家里再放映一场,在上世纪80年代,接一场电影的“私活”的收入是30-50元,遇上风雨天气,就找一家堂屋较大的村民家中播放,只要听到消息的村民都会从四面八方赶来,村民的那种热情至今让他难以忘怀。而正是村民的这种文化热情感染了他,并最终使他将自己的一生与村民的文化需求联系在了一起。而长年的电影放遇生涯,也让他的艺术修为不断提升,他告诉我们,由于一部电影要放映很多场,看多了便熟悉了电影中的歌曲,在放映室没事的时候他便经常跟着哼唱,时间久了,竟也学会了不少歌曲;而山涧水滋养出好嗓音以及少数民族特有的文艺细胞也在不知不觉中为他后来的演艺事业打下了根基。
20世纪90年代,随着撤区并乡及农村改革的推进,覃道安的电影放映事业被迫中止,虽然他还保留着乡文化站站长的头衔,但既没有编制、又没有经费、也没有事做的他最终在20世纪90年代末选择了辞去雁池乡文化站站长一职。和村里其他人一样,选择到江浙一带打工谋生。
打工的日子并不艰难,收入也不错,但大半辈子与文化事业打交道的他总感觉自己的生活少了点什么。虽然和原来到处赶场放电影的生活相比,打工的生活稳定、轻松也舒适,但习惯了从观众的嘻笑怒骂中寻找快乐与成就的他已经不适应那种没有观众的生活。然而,农村文化事业的改制以与乡镇机构的改革已经让他再也难以回到体制之中去实现自己的文化追求了。
带着对现实的无奈与困惑,覃道安与妻子在外打了两年工,也让他苦闷了两年。在一次春节回家时,一位朋友过生日,酒后朋友一起闲聊,覃道安借着洒兴唱了一首《生日歌》,一曲唱罢,朋友们很是惊诧,熟识多年才发现覃道安的歌喉竟是如此美好,当场有朋友调侃他,你这副歌喉不到歌厅去发展简直是浪费,不过你已经老了,恐怕没有歌厅会收留你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朋友之间的戏谑之词点醒了困惑之中的覃道安,他立马联想到了自己的在江浙打工时的所见所闻,在江浙的一些乡村城镇,那里的村民每遇到红白喜事时,都要请乐团助兴,而乐团的演出收入也并不少。而今天雁池的农村,办喜事的也不少,办喜事,原来还能放个电影凑个热闹,现在电影也没有了,大家都是吃完了就走人,或者就是凑到一起打牌赌博,如果自己也象像江浙那里的农村一样,组建一个乡村乐团,在红白喜事上赶场演出,也应该有市场。这样自己既有了一定的收入,又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想干就干,是山里汉子的性格。2002年,经过一番筹备之后,覃事安创办了自己的艺术团,并用当地人特别喜欢的喜鹊作为自己艺术团的名称,寓意要象山里视为吉祥的喜鹊一样给村民带来欢乐、带来幸福。
创立艺术团的历程相当艰辛,覃事安夫妻俩找来与自己志同道合且有一定艺术特长的四位老乡,每人出资600元购买最简单的音响、道具和服装,一起些价格过于昂贵的乐器象像架子鼓他们买不起,便用水桶自行改装,买不起舞台及布景,便在空地上演出,与观众零距离接触。刚开始他们被村民包围起来观看时还很不自在,特别是魔术表演之类的节目很担心观众发现破绽而喝倒彩。但令覃事安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的每一场演出都赢得了村民的热烈喝彩。他们原生态的歌唱、浓郁的土家山歌与传统器乐表演将那个曾经熟悉的、但在现代生活方式冲击下日渐远去的传统世界又带到了村民的眼前,这些节目对老人来说是怀旧,对年轻人来说则是猎奇,就这样,在村民的欢呼声、掌声中,喜鹊鸟艺术团不仅在雁池乡打开了市场,还辐射到了邻近的慈利、桑植和湖北的鹤峰等县,成为湘鄂边界颇具影响力的一支乡村演艺团队。
自创团以来,艺术团年均演出150场以上,艺术团成员年均收入在2万左右,虽然这个收入远比打工要少,但对覃道安和他的团员而言,他们收获的除了金钱,还有村民的发自内心的欢乐;能够看到村民发自内心的笑容,这种肯定比金钱更令人高兴。村民的喜爱、团员的成就感,让艺术团与村民形成了一种良好的互动关系,而艺术团的成就最终也得到了政府的认可,2005年,石门县文化局授予艺术团“深山喜鹊鸟,唱响文明歌”的牌匾,县市媒体也对喜鹊艺术团的成长与发展给予了关注。艺术团也经过多年的发展,慢慢地走向了成熟,一方面,艺术团有一支稳定的演职人员,创团之初的六位团员都忠实地坚守下来了,而且在艺术修为上与艺术团一起成长:没有专业的创作人员,覃道安就自己从民间、在网上收集相关资料,再根据当地的民众的需求特点对内容进行改编;演出人员不足,演员们便一人扮演多个角色,往往是唱歌下场立马换装上台演小品,演完小品拿起乐器就上台……长年的演出,使艺术团成员一个个都成了全能型演出人才。
在与观众多年的互动之中,艺术团也在演出中固定下来了一批观众喜闻乐见的保留节目,《傻女拜寿》、《二宝相亲》等根据村民实际生活改编的小品节目反映了农村婆媳、邻里、官民之间关系的变化,成为村民百看不厌的经典曲目。这些节目不仅给村民带来了艺术享受,也让他们从中受到了价值观熏陶,不少村民还将小品作为教育子孙、处理家庭关系、邻里关系的活教材。而看到自己的艺术作品能够有如此好的价值,覃道安也是特别高兴,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人生境界。
一个农村文化从业人员能够在老百姓心中留下如此的口碑,覃道安感到满足了,虽然他这一辈子没有获得过政府大奖,但在他心中,村民的笑声就是最高的奖励。而更令他高兴的是,在他的带动下,乡里的文化演艺事业正在蓬勃发展,现在本乡及邻近乡村也有一批文艺爱好者组建了艺术团,并且在演出上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虽然这些艺术团对其演出市场造成了一定的冲击,但覃道安坦然告诉我们,他并不怕竞争对手抢去市场,甚至希望多几支团队来抢市场,他知道虽然自己的演出每场都能听到掌声和欢呼声,但他的创作能力有限,节目更新的速度慢,观众对其演出的节目台词都快能背下来了,长久下去,村民总有看成厌的一天。如今有了艺术团多了,村民也可以换换口味,也可以有个比较。
正是这种豁达与大度,让覃道安在面对竞争对手出现时表现的很是坦然。而这种淡然心态的养成也在于他看到了乡村演艺事业面临的困境。从2002年创团到现在,艺术团依然还只有六个人,他在感谢团员忠诚坚守的同时,也发现了乡村文化事业后继无人的尴尬,如果没有后继者或者竞争者,在他们这一批人老去以后,乡村恐又将会陷于一片死寂之中。
确实,虽然喜鹊鸟艺术团创造了自己团队的辉煌,但一个团队辉煌的背后难却却难掩雁池乡文化演艺业、文化产业发展的困境,这种困境也是大多数农村地区文化产业发展共同面临的困境。
这种困境在于产业发展力量的薄弱,2002年覃道安创立喜鹊鸟艺术团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雁池乡就只有这一个艺术团。但在邻县的桃源县九溪乡却拥有二十八个艺术团,每个艺术团十余人左右,大的艺术团有近二十人,这些团队经常在一起切磋技艺,在同台竞技中提升团队的水平,从而促进了九溪文化产业的发展,也使九溪乡成为全国知名的特色文化之乡,得到了省市领导的高度肯定。相对于桃源九溪的文化产业发展来说,雁池乡的文化产业还只是刚刚起步;而雁池乡的文化产业能够发展起来,也不在于喜鹊鸟艺术团能够发展到多强大,而在于有多少艺术团队能够在文化市场竞争中生存并发展起来,能够给村民带来什么样的文化享受。
而农村文化产业的未来 ,也正如覃道安看到自己团员时的担忧一样,喜鹊鸟艺术团的成员十多年没有新人加入进来,他们的团队成员正在日渐老去;不仅喜鹊鸟艺术团如此,本乡另外一支艺术团的团员同样也面临着队伍老化后继无人的现状。如何培养乡村文化产业发展的后备人才成为当前雁池乡文化产业发展的当务之急。而桃源九溪乡文化产业能够发展的如此红火,就是因为上世纪80年代乡政府组织了一个演艺人员培训班,就是这些培训班的学员撑起了今天九溪乡的文化演艺事业。
九溪乡文化产业和文化演艺事业的发展历程及其创造的辉煌,给了雁池乡文化产业发展一个借鉴,要发展雁池文化产业,政府首先得从人才培养抓起,为雁池乡文化产业的发展储备一批人才。同时,乡政府还应该如桃源九溪一样,将乡村文化演艺力量组织起来,通过同台竞技提升各演艺团队的水平和能力,同时提高本地文化演艺事业的市场影响力和竞争力,打造属于自己的文化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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