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落的柑橘园

张晓娟

谈到石门，对山水感兴趣的人会联想到湖南屋脊壶瓶山，对历史感兴趣的人会想起革命先烈王尔琢、抗日名将郑洞国，对水果感兴趣的则会联想到柑橘之乡。石门近年来以柑橘名闻天下，每年的柑橘节都会吸引大量的游客前往观光旅游、一品原生态的柑橘。

雁池作为石门柑橘的主产地之一，在石门柑橘生产的历史上有着不俗的影响，这些影响在早些年来雁池实践调研的学生记述中多有体现。然而这一次来雁池，我们却没有发现规模种植的大片橘园，只能见到一些零星分布的小片橘园。曾经久负盛名的雁池柑橘为何沦落至此，带着这个疑问我在雁池的柑橘园中、村民家中寻找答案。

村里的老人告诉我们，雁池的柑橘曾经也是成片成片的，秋天柑橘成熟时，山坡上全是金黄的一片，全国好多地方的车都到雁池来拉柑橘，很是热闹。说到曾经盛况，老人们眼中闪现的是自豪。然而问及现今的柑橘生产状况，老人们只是摇头，很难理清头绪，将雁池柑橘衰落的原因说清道明。

在村民的口中挖不到答案，我们便来到柑橘园中实地考察，希望在这里找到雁池柑橘衰落的原因。在柑橘园中，我们似乎找到了雁池柑橘衰落的原因，园中不少的柑橘树在虫害的作用下，树干已经千疮百孔，不少树枝已经枯萎；据村民介绍，如果正常挂果，每棵大树上应该有一两百个果子，这个季节果子也应该有鸟蛋那么大了，挂果的树梢也应该快垂下来了。往年挂果多的时候，村民还要人为控制单株树的挂果量，将超量的小果采摘下来晒干卖给药店做中药材。可现在挂果很少，不少树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十几个果子，而且发育也不是很好。村民还告诉我们，以前树长的好的时候，每年要打好几次枝，以防止树的新芽过多影响柑橘的成长，可现在每年除了春季树会发一点新芽以外，夏天的那一拔新芽很少长出来了。虽然少了一道打芽的工序，可是总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

看着眼前的柑橘树，虽然我们不是果木专业的，但我们明白，树木被病虫害侵袭及挂果的现状告诉我们，这应该是柑橘树老化的结果。在与村民的交流中我们得知，雁池大大小小橘园中的柑橘树的树龄都在三十到四十年不等，有的树龄已经超过了四十年。听着村民的介绍，我们理解了雁池橘园衰落的原因，树龄老化导致柑橘树抗病虫害的能力下降和挂果能力下降，所以眼前的柑橘树才一棵棵千疮百孔呈现濒死状态，柑橘挂果率也才如此之低。

村民还告诉我们，由于不少柑桔树在病虫的危害之下呈现半死的状态，挂果率又低，所以不少村民都已经将柑橘树砍了做柴火烧掉了。看来柑橘树的老死应该是雁池柑橘衰落的主要原因，也是这一雁池雁池这一主要经济作物消失的重要原因。但在知晓原因的同时，我们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为何村民在柑橘树老化时，为何不及时将高龄的柑橘树砍掉，补上幼树或者改种新的品种？

面对我们的疑问，村里一位姓黄的大爷告诉我们，以前还真没有想过这事，想着树虽然老了，产量虽然有点下降，但还能挂果，每年还有点收成，也就没有想到要将老树砍了栽新树；再说栽的小树又要好几年的成长才能挂果，就会影响几年的收益，所以一直舍不得砍，心想着应该还能再拖几年，再多一点收成，没想拖着拖着就拖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谈到眼前橘树的现状，老人也不停地摇头，后悔没有早几年将老树砍掉改种新苗。

村民的讲述让我们找到了导致雁池柑橘村树老化的原因，是村民的观念让这些老树残留到现在，也可以说是村民的观念让雁池的柑橘生产一蹶不振。如果在数年前，柑橘树还有较强的挂果能力和抗病虫害能力时，就及时培育新品种，适时更替，也许今天雁池的柑橘生产将会呈现出另外一个景象。

面对着失落的柑橘园，我们明白了观念的重要性，也明白了产业结构调整的重要性。虽然我们不能简单地说中国农民落后，也不能简单地说农民的观念陈旧，但当下的现实还是在告诉我们，村民的观念已经成为制约农村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自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施以后，村民以家庭为单位进行生产经营，村民拥有了有生产经营自主权，生产经营自主权的获得，让村民的劳动积极性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温饱问题很快得到了解决。但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特别是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中国农村经济发展的大环境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农村经济发展不仅需要农民的辛勤劳动，还需要培育与现代市场经济发展相适应的现代生产经营管理理念。若没有现代生产经营管理理念的支撑，依然按照传统观念进行生产经营，则农村经济很难发展起来，农民很难富裕起来。

看着眼前近四十年树龄的柑橘树，我们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在雁池种植温州蜜柑之前，这里有没有其他经济果树呢？

村民告诉我们，1974年以前，雁池种植的是红橘，一种个头比柑橘小的有核柑橘。听老人们介绍，红橘树是建国以后搞集体的时候栽的。雁池的水土似乎特别适合橘树生长，当年的红橘树长到了五六米高，而且味道特别好，据说还成为了出口产品。当我们奇怪在雁池很难看到这种红橘树时，村里的老人告诉我们，原来雁池的红橘也是特别多，只是1974年的那场大冰冻将绝大部分红橘树都冻死了，有个别村民家中留下了一两棵。但当年由于红橘产量不如柑橘，效益也不赶不上柑橘，所以村里就很少有人种植红橘了。

谈到当年的红橘，村里的老人同样是笑眯眯的，老人告诉我们，红橘成熟的季节，差不多就是村里的节日，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够收获几十个卖相不好的红橘也是村民一年到头难得一回的福利。对于熟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的我们来说，我们知道即使这样微薄的福利在那个时代也是相当难得的。

村民告诉我们，如果不是那场冰冻，那些红橘树应该可以一直活着，现在应该有多高，产量应该有多少。我们不忍心打断村民美好的回忆与对红橘树的怀念，将到了嘴边的问题又给逼回去了。我们其实很想知道，如果不是那场冰冻，那些红橘树会不会和眼前的这些柑橘树一样的结果？会不会也因此树龄太长而遭到病虫害的侵袭，是否也会因为树龄太大而导致挂果率下降呢？

其实答应案早已经由面前的柑橘树给出了，如果不是那场冰冻，村民也许就不会引种桔柑橘树了，也许就要迟很多年才会引种柑橘树了，也许今天的柑橘树就不会是垂垂老矣的姿态，而是正当盛年。在某种程度上，雁池人民应该感谢1974年的那场冰冻，因为那场冰冻让已经达到了产量最高峰的红橘树在雁池被淘汰，那时的公社、大队集体引种了产量更高的柑橘树，并借助集体的力量在雁池形成了规模种植，在柑橘树刚长大挂果时即赶上了改革开放，从而使柑橘成为改革开放之初雁池经济的支柱产业。村民告诉我们，上世纪80年代初，雁池的柑橘就卖到了2毛多钱一斤，好的可以卖到3毛以上，产量高的年份，有的村民柑橘收入可以达五六千元，少的也有一两千块钱，这在上世纪80年代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收入，正是柑橘收入让雁池很快甩掉了省级贫困乡的帽子。正所谓褔祸相依，那次自然灾害造就了后来雁池柑橘的盛名与雁池经济的发展。

然而大自然照顾了雁池一次，却没有照顾雁池第二次，虽然也有2008年的冰冻，但那次冰冻并没有对树木造成严重的破坏，没有将雁池的柑橘树冻死。没有了大自然的帮助，村民也没有意识到该将这些树龄过高、产量已经很低的柑橘树砍掉后更新品种。就这样，雁池的柑橘园在村民不经意的忽略中衰落下来。

就在我们为雁池柑橘的衰落而惋惜时，当地一些年轻的村民告诉我们，其实雁池的柑橘生产本可以不这样衰落的，七八年前，当地考虑到上世纪70年代末引种过来的温州蜜柑产量呈下降趋势，因此向村民推荐价格更高的碰柑，当地也有不少村民种植了碰柑，只是由于没有像上世纪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由集体统一种植红橘与温州蜜柑一样采取统一行动，当地的碰柑种植没有形成规模，产量低自然就难以吸引外地客户前来收购。特别是前些年作为雁池等石门西北乡镇农产品运输通道的省道303线毁损严重，外地车辆都不愿意到雁池等地收购柑橘，即使有一两个采购商上门，也将价格压得相当低。由于没有明显的经济效益，村民对碰柑树也就疏于管理，我们看到近十年过去了，那些栽在红薯地、玉米地里的碰柑树长相与挂果率都不理想。

当我们就此事向村干部求证时，村干部证实几年前确实向村民推广过碰柑，也从外地调运过来一批树苗，但也确实没有在雁池推广开来。村干部告诉我们，之所以没有推广开来，根本原因在于农村青壮年劳动力大量流失后农村劳动力以留守老人为主，一方面老人体力精力有限，要他们将原来的温州蜜柑树砍掉后栽上碰柑，他们确实受不起这个折腾，另一方面老人们的观念确实比较陈旧，他们舍不得眼前的既得利益，在长远利益与既得利益的博弈中，村民最终选择了既得利益。村干部还告诉我们，他们也曾有强行推广的想法，要求每户村民种植多少棵碰柑，但最终他们没有这样做，一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土地的生产经营自主权掌握在农民手中，除了土地撂荒村委会可以适当干涉以外，对于村民在土地上种植什么他们并没有权利干涉；同时历史上曾经发生的一些事件也让村干部不敢强行推广，上世纪80年代中期村里曾推广过苎麻种植，当年苎麻收成也不错，但价格的暴跌让村民对村委会很是恼火，也曾找过村委会的麻烦，而这样的事在本村及周边不止发生过一次，上世纪90年代也推广过烟叶种植，结果是老百姓欠下了一堆债而烟叶卖不出去……如果强行推广碰柑种植，村委会也担心重蹈当年苎麻、烟叶的覆辙，所以他们也没有敢强行推广。

村干部遇到的这种困境在全国各地似乎都曾经出现过，有的学者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的中国农村称之为原子化，即由于生产的分散导致公权力在乡村逐步淡出，特别是在生产组织方面，公权力几乎发挥不了任何作用。而在对苎麻与烟叶事件的追问中我们也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因为村干部也普遍缺乏市场知识，几乎不懂市场规律，市场方面的信息和知识了解也很少，虽然他们在上级政府或者相关企业的要求下向村民推广作物种植，但生产经营的风险却是由村民来承担的，一旦发生风险，老百姓就会血本无归。而村民在苎麻、烟叶事件后，也对乡村干部代为进行生产经营决策的行为敬而远之。在没有风险防范机制的情况下，保守经营、微薄赢利或者至少不亏本自然是村民的首选。

了解到碰柑在雁池的命运，我感觉到似乎前面形成的村民观念滞后导致雁池柑橘生产衰落的观点并不完备，雁池柑橘产业的现状似乎不能全在归于村民观念的滞后，还有与地方政府在农村经济发展与产业结构调整中的缺位有一定的关系。

改革开放以后实行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对调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确实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这一生产经营模式的弊端也是相当明显的，即分散的以家庭为单位的生产经营方式与现代农业发展所需要的规模经营之间存在着矛盾，分散的以家庭为单位的生产经营方式很难形成地方性的规模效应，很难让村民联合起来打造具有地方特色的产业结构模式，也很难形成“一村一品”的市场效应。

我们也不禁在做这样的假想，如果前几年在推广碰柑时，乡政府和村委会的推行力度再大一点，工作做的得再深入一点，在雁池形成当年的红橘、温州蜜柑那样的规模种植效应，那今天的雁池柑橘生产应该是另一个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