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手工业的困境与出路
罗美玲
现代化进程,机械化生产必然会冲击传统产业,特别是基于农业文明的传统手工业,工业化大生产的不断扩张无不对传统手工业生产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在如今的城市里,我们很难再见到传统手工业的身影,透露着即将面临失传的危险,而大多传统手工艺都是通过博物馆或非物质文化遗产等被动式的保护机制保护起来,鲜少有文化遗产传承人。但在我国农村地区,特别是类似于武陵山区这样的连片特困地区,由于经济发展水平相对滞后,尚还存在着一些相对传统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也就为传统手工业的存续创造了一些条件,使他们得以延续至今,但现代化的持续冲击,特别是村民生活方式的现代化,致使传统手工业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雁池村村民黄务升就经营着这样一个传统手工业作坊,四十多岁的黄务升子承父业,经营竹器编制。三十七年的竹编生涯,既是他个人的创业史,也是他以传统工艺和现代工业相抗争的历史。
上世纪80年代,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施很快让雁池村的村民解决了温饱问题,但村民生产的商品化程度依然很低,非农经济也并不发达,村民的货币收入极低。因此一些可以直接获取货币收入的手工艺成为不少村民特别看重的职业,当地也流传着“万贯家财,不如一技在身”的古训。黄务升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学起了竹器纺织手艺,1986年,黄务升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的他被父亲要求跟着学竹器编织。
当年由于交通不便,整个武陵山区的老百姓生产生活所需要的物品都得靠肩挑背驼,特定的地理环境决定了轻巧的竹器成为人们生产生活的主要用具,竹器已然成为人们不可或缺的劳动工具与生活器具:田地里的农业生产离不开竹编的箩筐、花篓、撮箕、背篓;收粮、晒粮食离不开竹编的垫子、筐子;家庭生活离不开竹篇簸箕、筛子、竹篮、竹筐、竹箱以及背小孩的背篓等;夏天睡觉离不开竹席、竹床……这里几乎是一个离开了竹器就无法生存的地方。因为竹器在当地需求量大,竹器编织也就因此成了一门抢手的工艺。掌握竹器编织技艺的师傅也因此极为紧俏,师傅们也往往是只传自己的亲人,非亲非故的人想跟着学艺是难上加难,因为谁都不想让别人抢自己及后人的饭碗。
那时编织竹器并没有固定的作坊,工匠们并不是在某个固定的地方编织竹器,而是在村民的家中工作。那时的习俗是,村民备好竹子,请手工艺人住在家中,根据主人的需要编织各种竹器,编完所有的竹器后再出门接下一家的业务。80年代中期,主人管吃喝,一天可以得到七八块钱的收入,这在当时是相当高的收入。因为收入较高,所以做竹编的人也多,不过当时艺人之间的竞争也并不激烈。当时艺人赢得生意的途径也不是看工钱少,而是看谁的手艺高,谁编的东西结实耐用。同时还要比拼人品,那些为人随和、好款待的师傅接到的活会比那些为人倔强、难以沟通的师傅的生意好一点。
竹编生意最好的时期是上世纪80年代,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施以后,农业生产以家庭为单位进行,为了生产的需要,家家户户都得置办一套齐全有利于生产生活的竹器。但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竹器编织开始受到了来自现代生产方式以及市场经济的冲击。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山区小农经济不断解体,手工艺人工作方式也发生了一些变化。随着招待艺人的生活成本不断提高,村民的观念开始发生变化,他们不再自己购买竹子后请艺人到家中编织竹器,而是直接到市场上购买竹器成品,已经有成本意识的人们发现,请艺人到家中编制成品的成本比直接在市场上购买的成本要高很多。
艺人们也很快接受了这种改变,他们在自己家中的编织竹器,从而有了相对固定的工作场所,一个个手工作坊也就这样出现在农村地区。家既是他们的生活场所,也是工作场所,以家为中心,他们向周边村民采购竹子、编织竹器、然后在本地或者邻近乡镇赶集销售,艺人们逐步适应了市场经济带来的变化,也很快让自己适应了市场发展的需要。很快,艺人们从过去接生意的竞争变成了抢市场的竞争,为了抢占市场,艺人们除了比拼竹器质量之外,还要比拼价格,质优价廉的商品才能得到老百姓的青睐。相较于当地其他村民而言,竹编师傅们首先体会到了市场竞争的激烈,体现到了市场规律对自己生产经营活动的影响。然而价格战的后果是整个行业的收益开始下滑,一些生产效率低下的竹编师傅更是处于亏本状态。有的师傅最终退出了竹编行业,随着南下的农民工一道进城务工。而留守的竹编师傅们很快从市场中学到了生存法则,他们结成价格同盟,统一产品售价,以捍卫自己的收益。在市场供给有限且没有替代品的情况下,价格同盟确实为他们带来了较为可观的收益,也让整个竹编行业焕发出生机和活力。
然而价格同盟并没有挽救传统的竹器编织行业,本世纪初,农村交通条件及市场大环境都有了很大的改善,路通了,农产品销路打开了,村民的货币收入也日渐增多,农村市场也日渐繁荣,于是各类工业产品大量涌向农村,不仅为村民带来了大量的工业生活用品,也带来了企业抢占农村市场的各种非竹编生产工具。在农村集市上,铁制、塑料加工成的劳动工具取代了传统的竹编、木制工具。竹编产品与工业制成品之间的价格差异,让村民很快将消费偏好转向了工业制成品,市场的萎缩再次让一部分竹编师傅选择离开,融入到农民工队伍中。
同行的退出,意味着竞争对手的减少,意味着同行带给自己的竞争压力减弱,但黄务升也清楚地知道,在工业化大生产的冲击下,传统手工业如果找不到新的出路,就难逃被淘汰的命运,今天是同行们的离开,明天自己也许将不得不离开。因此同行们的放弃不仅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喜悦,反而让他犹豫自己要不要趁早离开。在他看来,如果立足长远来思考,那些离开的同行们的抉择不仅是明智的,也是及时的,如果被逼离开时年龄太大,学不了新的技能,那后半辈子的生活就相当麻烦。
在坚持还是放弃的问题上,黄务升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坚守,而对于坚守的原因,他无法说清楚是不愿意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断送在自己手里;还是担心自己的能力无法适应外面的世界而不愿意冒险,他想着能保证自己基本收入就可以了。坚持下来成了事实,他在雁池继续经营着自己的竹器作坊,时至今天,他编织的竹器质量好,口碑也很好,所以销路还是不错,他相信自己这一辈子靠此生活是不成问题的。对四十多岁的黄务升来说,靠竹器编织过一辈子似乎并不是难事。虽然竹器在村民生活中的作用越来越小,但不少老人们还是喜欢用这些祖祖辈辈都用的器具,对老人们而言,用这些竹器既是一种习惯,也是一份内心的依恋。在我们看来,这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文化传承。在武陵山区,竹器已经成为一种文化符号,成为我们研究和了解武陵山区社会经济与文化发展必不可少的一个对象。
然而,即使黄务升对自己这一辈子靠竹器为生充满信心,我们依然担忧竹器作坊的前景。雁池调研期间,我们发现随着乡村交通状况的改善、农用运输车辆的增多,大多数农户家中竹器具的拥有量越来越少。而先前的依靠手工劳动的生产方式逐渐被机械化的生产方式所代替,即便有不少老人仍旧用竹编器具,但较为年轻的村民都选择较为轻松,便捷的机械运输,而在过去农业生产中必不可少的箩筐、花篓、背篓、撮箕等如今大都已被闲置在墙脚。
生活中因为机器的介入用到竹器具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不管离家远近、也不管山坡平地,老百姓将粮食收好以后,都堆在田地边上,然后找三轮车、小四轮或者拖拉机拉回家;实在因为量少不便喊车,村民也是用斗车来运送,如今那种上山下岭、肩挑背负的生产方式在雁池村已几乎不可见。过去村民打米以后还要自己完成一系列工序才能得到干净的大米,村民将米脱壳以后,先用风车或簸箕将糠末清除、用小格米筛将碎米清除、最后大格米筛将完整的米提出并将没有脱壳的谷清除,整一次米需要用到三四样竹器具。但如今,随着打米机功能不断完善,这一切工序都由打米机一次性完成,村民基本上不用再加工。而且村民也无须将稻谷送到加工厂,只要一个电话,就有人开车上门服务,在家门口为村民把米打好。洗衣机的普及,特别是自来水和村民自建水塔(水池)的普及,村民成群结队拎着一竹篮衣服到池塘、溪沟洗衣的场景如今很难在雁池见到,自然曾经必不可少的洗衣竹篮便也没有了市场。
随着生产与生活方式的改变,竹器具在农村用途越来越窄,如今除了一些老人因为不熟悉机器的使用,或者因为留恋传统生活方式而使用一些竹器具外,年轻人的生活基本与竹器具无缘。农业生产方式的现代化、农民生活方式的现代化已经让竹器加工这样的传统手工艺越来越远离人们的生产与生活,被淘汰似乎是传统手工业的唯一结局。然而,这一切似乎并没有影响到黄务升,他依然坚守着自己的竹器作坊,并不是特别在乎生意的好坏;也许是因为孩子成家立业后让他没有了家庭负担,也许是因为农村社会保障体系完善后让他没有生活压力,编织竹器对他而言似乎更多是一种生活方式,而非一种谋生的手段。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传承竹编这样的工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收入的原因,黄务升曾经的同行们改了行;也是因为收益的原因,黄务升的竹器作坊现在还是一个人在坚守,他也想收几个徒弟,但现在的年轻人因为“瞧不起”手工工匠都不愿意再干这行。在这机械化大生产的社会环境的冲击下,其在现代生产与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越来越小,这一类传统手工业作为农业生产器具免不了被淘汰的命运;但作为一种传统手工艺,作为一种文化传承、一种文化符号,我们并不希望其失传,而且我们也有义务将其传承下去。
改革开放以来,伴随着国家现代化进程的加速,民众生活的现代化程度也在不断提高;人们在享受现代化的便捷与富足时,也发现短时间的高速现代化让我们对传统抛弃的过快、过多、过于彻底,于是“寻根”又成为当前社会生活的主题,成为当下国人的普遍文化心理。国人心理的变化无疑是竹编工艺的生存与发展契机。虽然生产与生活方式的现代化让人们日渐远离传统竹器,但并不意味着人们的生活彻底抛弃竹器,换个角度,换种观念,竹器也可能换种用途适用于生活之中,作为武陵山区的一个文化符号,如果能够在今天突出其文化符号功能,提升自己的工艺价值,改换一种方式,即以艺术品、装饰品的身份回归现实生活,这也将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一思路实际上也是当前我国不少传统工艺重新回归人们生活的经典路线,陕北的剪纸作为陕北地区的一个文化符号,已经成为陕北地区极为重要的旅游文化产品;湘西的蜡染工艺虽然也远离了民众的日常生活,但其作为湘西地区的一个文化符号,已经成为湘西旅游业中一个重要的产品,一个重要的创收项目。剪纸与蜡染的回归并产生良好经济效益的实例说明,传统手工艺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正所谓:传承的是技艺,不变的是文化,而如果传统工艺如果能够找到一个融入现代生活的切入点,不仅可以在现代社会中寻找到自己的生存地位,还能够得到较好地发展,
同时,相对于剪纸与蜡染纯粹的文化符号功能不同,竹编还完全可以作为一种实用日用品回归到人们的现实生活之中。四川道明镇素有“竹编之乡”之称,距今已有300多年的编制历史,其竹花篮、竹扇、竹纸篓、竹灯等精美雅致的工艺品至今仍远销海内外,深受国际友人喜爱。眉山复兴竹编工艺厂亦是如此,通过将不愿变成“活化石”的竹编大换血,以一种接地气的姿态回归现实生活,再以独特精湛的技艺将竹包,竹家居等做的无可挑剔,眉山市复兴竹编工艺厂已然成为竹编复兴之模范。像四川道明镇和眉山市竹编工艺厂一样,即便没有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政策扶助的条件,也能通过将传统手工业以实用日用品重新融入人们的生活,走市场化、产业化的道路寻找新市场,拓宽销售渠道。
传统手工业“过招”机械化,绝非穷途末路。现代工业虽然给人们提供了廉价、方便实用的产品,但其对环境的破坏、对生活质量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随着人们环保意识与生活质量意识的不断强化,人们对那些低能耗、低污染,特别是对人的健康有利的产品越来越青睐,而收入水平的不断提高使价格因素在消费选择中的作用日渐削弱。竹器作为一种绿色环保,无污染纯天然的产品,无论从价格还是环保等各个方面都满足当前绿色化发展、民众健康关注的需要。
不过,想要传统手工业在机械化形式下走出低谷,真正复兴竹编,达到以往的繁荣状态,创新也是必不可少的。传统手工业对接市场,需要植入现代化的元素,需要新思想,不断创新竹器产品,迎合市场所需,但是现今,从事竹编行业的主要以年长的工艺师为主导,而其大多遵循传统而缺乏年轻活力和创新意识致使传统手工业和现代的设计相对割裂的,无法迎合市场年轻人所需。就如黄务升,他也曾想过制作一些实用生活器具出售,但是无法调和年轻人的口味,担心做不成市场满意的竹编工艺品而放弃。如果竹编工艺能够在产品形式上做出相应的改变,断除机械的再现原有风格和审美意识,在传统的基础上再创造,最终生产出的具有现代化气息的竹果盘、竹果篮、竹编玩偶,家具等竹器,那么完全可以发起对工业产品一次大反击,那么竹器工艺的传承与竹器作坊的复苏是完全可行的,收复曾经被工业产品排挤掉的失地指日可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