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
瞿红
邻居姐姐的高中同学是文理学院2009级的学生,据说在大学里还混得相当不错,所以当我得到文理学院通知书的那一天,邻居姐姐就告诉我,我应该多向她的同学取取经。于是在和周莉学姐的交流中,我提前知晓了思政部的实践教学活动,了解了黄向阳老师与他的实践教学。所以当黄老师在2014年1月组织寒假调研时,我义无反顾地报名参加了调研活动,于是就有了每一个寒暑假和同学们一起随黄老师的实践调研。
寒假慈利零溪镇,暑假石门雁池乡,这是我们两个定点调研的地方;而且中途还会不定期地前往这两个地方开展调研。对此,我一直有所疑惑,为何每次都是固定在这两个地方,为何不再像早些年那样带学生远足?为什么不带我们在不同的地方感受不同的风物土人情,而是每次都固定在一个地方反反复复地与人交流,这样的交流有何价值?
不过虽然带着这样的疑问,我也一直未曾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一则是因为心中有所畏惧,不敢质问老师的安排;一则是怕自己的问题过于浅薄,若因近乎无知的浅薄被人嘲笑,会让自己很不好意思。所以即使有这样的疑问,我也一直压在心底未曾说出。带着这样的疑惑,我随黄老师与同学们走过了大一的寒暑,也记录下了一些东西,但一直未能解析自己心中关于调研的疑惑。直到2014年下半年的调研中遭遇一系列困境之后,我才逐步明白为何总要在一个地方开展调研,也庆幸自己没有将那个浅薄的问题提出来。
第一次有所理解是在2014年11月,那时我们一群人趁着周末随黄老师到慈利县零溪镇开展调研。在零溪镇象鼻嘴村,我们分头到村民家中访谈,与村民交流。然而刚在我们进村与村民交流不久,我们就听到一位村妇的叫骂声,据听得懂当地话的同学介绍,这位村妇骂的特别难听;知晓了村妇所骂的内容之后,我们一群人心中很是郁闷,我们只不过是一群来调研的大学生,用得着用一种恶意的眼光来揣测我们的吗?
我们没有想明白村民为何会如此对我们,我们内心也曾反复不断地问自己,这个社会怎么了?为何容不下我们的调研?就在我们愤懑还未及消退时,我们很快又在另外一个地方有了同样的遭遇。2015年元旦那天,黄老师带我们几个学生到桃源县沙坪镇开展调研,为了解农村小微实体企业的发展现状,我们闯进了镇上一家小型制鞋厂,想了解他们生产经营的一些状况。但鞋厂的职工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着我们,对我们提出的问题要么是闭口不谈,要么是一问三不知;很快我们的“八侵”也引起了鞋厂管理人员的警觉,在对我们进行详细盘问并查验我们的身份之后,还是毫不留情地将我们赶出了鞋厂。在被赶出工厂的那一瞬间,我真的不明白,我们只是想对社会多一些了解,社会为什么不能接纳我们?
当我们将自己内心的疑惑最终向黄老师托出时,黄老师并没有如以往那样有问必答、有惑必解,而是告诉我们,到雁池后好好体会,也许能够找到答案。
很快我们便有了比较,2015年5月3日,我们一群人在参观完王尔琢、陈振亚、郑洞国旧居后,绕道到雁池走了一圈。因为预先有人将我们的行程告知村民,因此当我们到村民黄先泽家中时,女主人端出煎得金黄的米糕招待我们;7月我们在此开展社会实践活动时,村民招待我们的是特意准备的粽子;当得知我们早餐不习惯吃米饭时,覃霞波特意买来面粉给我们做包子……而针对我们提出的问题,村民不仅是有问必答,更是知无不言,将对地方社会经济发展的实际、乡土文化传承的情况无不悉数相告。
村民如此,企业也是如此。因为要做农村小微实体企业发展状况的调研报告,每到一地,我都尝试与企业主或员工交流,以期从中获取乡镇小微实体企业的发展数据。然而正如在沙坪镇一样,大多数情况下是被拒之门外。但雁池对我们而言,似乎永远是个特殊的地方。这一次在雁池调研,我们发现雁池新办了一家电子产品加工厂(加工耳机),我们便欲进去做一番了解。就在我们站在门禁前东张西望,苦于无法进入之时,工厂的管理人员走到门前,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从哪来的,当得知我们是文理学院的学生时,她若有所悟的说道:“是文理学院的啊,那进来吧!”这位来自四川的管理人员似乎早已经熟识我们一样,毫无保留地回答了我们提出的问题,甚至对于我们拍摄其生产流程的“非分要求”也给予了最大限度的满足。
同样在农村,我们的待遇是天壤之别;同样是企业,我们的遭遇却截然不同。为何会有这样的差别?当我苦苦思索依然找不到答案时,我终于向黄老师说出了我的疑惑,希望他能够给出一个相对明晰的答案。
但答案似乎永远在问题中,黄老师依然用他惯用的问题对问题、问题即是问题的答案的逻辑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所学过的社会学课程是如何解释这一现象的?”当我在社会学教程找不到相关理论,也找不到相似现象时,我再次追问黄老师,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我们的遭遇?
也许是鉴于我的悟性,黄老师最终给我指了一个思路,从熟人社会与陌生人社会的角度去理解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通过查阅相关资料及回顾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之后,我明白了遭遇迥异的原因就在于熟人与陌生人的区别。相对于雁池村的村民来说,我们这个群体对他们而言已经是熟人,所以他们接纳我们,视我们为他们中的一份子,留守老人和小孩还将我们所做的一切告诉外出打工的孩子们,我们在雁池所做的一切他们都了如指掌;而在慈利零溪,我们虽然也与某几户村民的关系比较熟络,在这些村民家中做调研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但就整体而言,地方上的民众还没有完全接纳我们。
这种境遇不仅发生在我们身上,也发生在其他参与社会实践的同学身上。2015年暑假,常德市有不少大学生组队开展三下乡活动,这种活动无论是对大学生,还是对当地村民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但据了解,有几支队伍被联系的点村拒绝了,拒绝的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但未能与点村建立起长期的合作关系,未能与村民成为熟人,无疑是他们被拒绝的重要原因。
在理解他们委屈的同时,我们也更加理解了在雁池这个点上长期坚持调研的价值所在,因为熟悉,雁池村民在任何时候都会向我们敞开大门,象像欢迎亲人一样欢迎我们的到来;村民也如盼望亲人一样盼望着我们的到来,每一次离别之时,老人们总会叮嘱我们:明白年一定要来。我们也郑重向村民承诺,明年一定会来。因为期盼,因为承诺,也就有了我们年复一年地来到雁池,也就有了大部分同学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回雁池;有的人不仅从大一坚持到大四,毕业以后还多次旧地重游。
因为熟悉,我们得以完全融入到村民的生活之中,调研也因此变得特别顺利,我们可以与村民谈论任何我们想谈论的话题,村民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我们不会有丝毫保留。2014年暑假,我们围绕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在农村这一主题开展调研,当时本以为这样的调研难度会相当大,毕竟个人信仰要触及个人灵魂深处的思想,很难有人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自己内心的全部想法。但没想到我们的调研开展的特别顺利,。我调研的对象是卢大渺,一位肉贩,也是一家小超市老板,虽然师兄师姐们多次在这里进行过调研,但我对他而言,完全是一个陌生人。我原本以为调研需要费一翻周章,需要经过许多证明才能和其开展交流;然而在接受触以后我才发现,根本用不着自我介绍,当我和队友们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如老熟人一般地欢迎我们:“又来了啊,来了多少人?准备呆多少天?住在哪里?……”一连串问题下来,我们倒成了被调研的对象,不过自始至终他没有问及我们的身份信息,后来才知道,只要黄老师带我们在雁池村绕上一圈,村民立马赋予我们“湖南文理学院学生”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我们就可以进入任何一个村民家中开展调研,村民也会积极配合我们的调研活动。
这就是黄老师多年经营所构建的一个熟人社会,一个非特定的“湖南文理学院学生”与雁池村民共同构建的熟人社会,因为有了这个熟人社会,我们才得以在雁池就某些问题深入开展调研,了解农村建设的成就,了解农村社会经济发展所面临的问题。也正是因为有了深入调研,我们才得以以雁池村为个案,撰写了一系列调研报告,也才有了《田野求真》、《大学生眼中的社会主义新农村》、《聆听》等实践教学成果的相继出版。
也就在从陌生人走向熟人的过程中,我也开始真正理解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一书中谈及乡土本色时所提及的熟人社会,费老指出,乡土社会中由于人口的流动率小,同村村民经由长时间接触后便能从容地摸熟每个人的生活,基于此番熟悉,彼此之间自然互相信任,由此形成熟人社会。
我们的实践本身,不仅是调研了解农村,同时也是在实践中印证某些理论的过程,因为践行,我们因此得以对熟人社会、对中国农村的现状有了更为深入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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